十二日。
晨光微熹中,陈默早早来到贡院。
一套搜捡流程走完,来到號舍坐下。这一场考论、判、詔、誥、表。旨在考校考生文书处理能力和法律常识。
並不要求文采,只要符合规制,文字通顺即可,基本不会影响最后的名次。
陈默做起来得心应手,只半日功夫,便將考卷誊写完毕。
坐在號舍里百无聊赖,索性伏案休息。
只要不影响他人,巡场官吏见了也不多说什么。
熬到黄昏糊名、收卷,眾人都从號舍里走了出来。
这一场照例要在號舍留宿一宿,明日清晨才会放考生出去。
陈默看得出来,这一场考罢,考生们明显放鬆许多。
该吃饭吃饭、该如厕便去如厕,再无前几天那般慌乱的景象。
陈默隨意吃了几样点心,饮了几口水,便和衣躺在號舍里。因白天睡足了的缘故,一时也难以入睡,乾脆双臂枕於头后,开始构思起最后一场的策论来。
约莫到了三更时,方才睡去。
一早贡院开门,陈默跟著人流出了大门。
上了马车之后,林逑儿有些欲言又止,圆脸满是纠结之色。
“有屁快放!”
林逑儿舒了口气,说道:“我老子来了。”
“在哪?”
“老宅!”
“调头回家。”
林逑儿“誒”了一声,调转马头去往林家老宅。
车到门前,陈默还不曾等马车停稳,就跳下了车。风风火火走了进去。
一见林安,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问道:“老师情况如何?”
林安支支吾吾,半天不肯明言。看到林逑儿进来,张口就骂:“混帐东西,都说了不要耽误默哥儿科举,怎么嘴上就少个把门的。”
林逑儿见了他老子如同老鼠见了猫,说了一句“我去餵马”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管事不必瞒我,我已从朝廷邸报上得知大要,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林安从怀里掏出一份书册,陈默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这座府邸的房契和城东三处铺子房契。
“小的已经去衙门过了户,以后这座府邸和三间铺子就是默哥儿的了。”
说罢转身从房里拿来一个匣子呈上,“这是三万两银票,也是老爷要我交给默哥儿的。”
陈默没有伸手去接,“老师可有书信?”
林安摇了摇头。
林如海这明显是在交待后事了,这让陈默如何不急?
“林管事,老师到底怎么样了?你不说叫我如何安心科举?”
林安纠结半天,长嘆一声,终於將事情和盘托出,“柴桂被杀,张尹举家自焚,老爷大惊之下,一病不起,小的走的时候,老爷仍旧臥病在床……不是我要瞒著默哥儿,著实是老爷不让说与你知……”
“原来是这样!”陈默心內稍安,“说起来柴桂是吴官佐杀的,张尹是自杀的,老师虽有失察之罪,到底是有了转圜的余地。”
当即把房契银票推给林安,“银票你先保管,我要用的时候再找你拿,铺子那边找信得过的人去经营。事后告知我一声即可。”
“你且安心住下,替我管好这座宅子,老师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自会设法周旋。”
听了陈默的话,林安安心不少,当即应了下来。
陈默也没坐马车,与林逑儿各骑了一匹马,往荣府而去。
到了荣国府先找贾政互通了一下消息,贾政听说林如海病倒,便稟明贾母,贾母隨即叫常来府里诊病的王太医坐船南下,专为救治林如海。
两天忙忙碌碌中就这样过去,转眼到了十五日,贡院大开,春闈最后一场正式开始了。
一如前两场,眾考生已经驾轻就熟了。
进入號舍打开考题一看,竟是长篇大论,几乎涵盖所有国计民生:
士风败坏、学术虚浮,如何正士习、端人心;辽东后金边患,如何御虏保疆,恢復辽东、安定北疆攻守方略。
国库匱乏,如何养兵、恤民,財政两难何解?
盐法、屯田败坏,国家財源如何整顿;漕运、马政亏空,京师命脉如何保障?
外有边虏、內有流寇、海寇、天灾並行,全局治乱。
文武隔阂、文武分途积弊,何以融通治国?
从考题便可看出皇帝的求治之心,国朝自万历二十五年代明立国,距今八十六年,按原时空换算,差不多是康熙二十二年。
將近百年的时间,诸多积弊已显。当年太祖高皇帝代明之时,年事已高,並未来得及肃清边患,沿海倭寇也未彻底清除,到了今日,正是旧弊未除,又添新症。
正如旧宋故事,到了仁宗、神宗朝,朝廷竟到了不变不行的境地。
陈默原本还打算遵循林如海的建议,写一遍四平八稳的策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思虑半晌,还是决定兵行险著,以言之有物,行之有效的策论上达天听。哪怕今科黜落,了不得下科再考。
当即提笔洋洋洒洒写道:
“尝闻帝王经世,必正本清源;邦国永安,在修內攘外。今天下多虞,四境不寧:士习日偷,学术空疏;疆圉多警,边尘屡起;府藏告匱,兵民两困;盐屯隳坏,漕马失调;外夷內訌,灾祲叠至;文武乖离,纪纲不振。伏承圣问,谨攄愚虑,敬陈治安大计,以裨圣治。”
“夫士为四民之首,人心为风俗之本。今世士大夫,崇尚空谈,不务实学,袭语录之糟粕,事章句之浮文,以虚谈为高雅,以功利为鄙俗……”
“欲正士习,莫先崇实学。宜严学校之程,核德行之实,黜浮华而敦篤行,禁诡辩而崇躬行。取士不尚虚文,用人必考实效,使儒生通吏治、晓民生、知兵事,不事空言,各求实用……”
“辽东一隅,为国北门,后金桀驁,屡扰边疆,藩篱渐撤,畿辅可虞。当守御有度,攻守相资。宜慎择边將,久任责成,严明赏罚,固结军心……”
“国用不足,则兵民俱困。养兵则累民,恤民则缺餉,此古今至难之局。然財非不足,弊在纷杂。”
“宜清屯田之荒额,核冒滥之兵餉,裁冗官,汰冗卒,禁额外苛征,杜官吏侵渔。藏富於民,则民有余以供赋;节用以度支,则餉不匱而兵足用……”
“盐法紊乱,屯田荒芜,则国脉財源日竭。盐政宜严稽核,革豪强垄断,清私贩夹带,疏通引额,使课税常充……”
写到这里陈默顿了一顿,沉思良久,下笔挟带了一点私货。
“若有干吏,不计生死,能解君困,倘有疏虞,不宜苛责过甚,使后继之人自危也……”
再多却是不能写了,再將后续几问润色成文,一遍策论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