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至晚放散,眾人各自回屋。
宝玉一觉醒来去给贾母问安。
他与黛玉都与贾母住在一个院落里,出了门,跨过庭院也就到了。
贾母歪在榻上了,彼时贾赦续弦之妻刑夫人、贾政之妻王夫人、薛姨妈、宝釵俱都在场。分明是听到宝玉得了奖赏,来哄老太太开心。
贾母见了宝玉,笑著朝他伸手,宝玉上前,“问老太太、太太安。”又向薛姨妈行礼。
贾母一把將其搂到怀里,笑道道:“难为你起这么早,听说昨儿个你得了你老子的彩头?”
宝玉还未开口,边上的丫鬟就回道:“老太太,昨儿个那些相公们都说宝二爷诗做得最好,连老爷都夸哩。”
“果真吗?”贾母喜笑顏开。
宝玉点了点头。
贾母道:“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
“偏偏他老子不信,管得忒严了些。弄得宝玉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好好的人儿,也管出病来了。”
贾母这话涉及贾政,旁人却不好接的。
薛姨妈道:“还是老太太会调教人。不说宝玉了,几个孙女、外孙女都和水葱儿似的,能掐出水来。”
一席话说得贾母哈哈大笑。
宝玉道:“我去瞧瞧林妹妹。”
“去吧去吧,可別闹彆扭。”
宝玉朝宝釵使了个眼色,宝釵行了一礼,“我也去瞧瞧顰儿起了没有。”
贾母看著二人脸色复杂,她不是不明白儿媳妇、薛姨妈的心思,因宝玉有玉,她们也给宝丫头弄个金锁戴著。
府里最近什么“金玉良缘”的流言,早传得沸沸扬扬。她只是老了,又不是聋了,自然听过这种说传言。
可她偏偏装聋作哑,她倒要看看,她一日不死,谁敢把宝丫头硬塞给她的宝玉。
按说宝丫头也算个好的,出身虽低了些,正所谓高嫁低娶,原本也没什么。可谁要宝丫头摊上那么个不著调的哥哥呢?
她在一日还可以压得住一日,若她一朝去了呢?她的宝玉还不得被他们一家牵累死。
一想起这些糟心事,贾母就胸闷气短。儿媳妇娘家这两年愈发起了势了,王子腾升了九省都统制后,她也不得不顾及儿媳妇的面子,涉及宝玉的婚事,总不能拋开他娘,自己一言而决。
好在宝玉还是对林丫头上心些,等过两年,再和黛玉老子说道说道,两家早些把这件事定下来。有黛玉的老子帮忙看顾著,到时候她也就可以安心闭眼去了。
不多时宝玉、黛玉、宝釵三个一齐出来,宝玉、黛玉一左一右分別坐在贾母两侧。宝釵仍旧挨著薛姨妈坐下。
贾母搂著宝玉、黛玉,笑对薛姨妈道:“我家那几个丫头都是好的,就是这两个玉儿不让我省心。一时看不过来就闹彆扭,前世的冤家一般。”
贾母话里话外总把宝玉、黛玉往一块凑。
薛姨妈压根不接茬,笑道:“怪不得老祖宗喜欢林丫头,这神仙般的人物品格,格外招人疼。”
贾母气闷,閒话了几句。
过得片刻已故贾珠之妻和王熙凤携手而来,迎春、探春、惜春也一併到了。
贾母当即命令安设桌椅,摆上饭来。
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
饭毕,贾母道:“你们去吧,你们在小辈们都拘束。”
刑夫人、王夫人、薛姨妈、李紈纷纷告退。
贾母歪在榻上,含笑看著孙子、孙女谈笑。
宝玉將昨日的诗吟了出来,问黛玉道:“林妹妹觉得如何?”
“果然长进了。我便做不出这样好的来。”只要宝玉守礼,黛玉乐得给他几分顏面。
探春问道:“听说默大哥与二哥哥一道得了头彩,二哥哥可还记得默大哥所做之诗?”
眾人纷纷望向宝玉。
宝玉神色颇不自然,他倒不是嫉贤妒能,只是单纯不想姐妹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却谈论別的男子。
“我……我喝了酒……一时记不真了……”
眾人都知道这是託辞,他老子在场,他哪敢碰一下酒杯?只是也没人戳破就是了。
瞧见姐妹们失望的神色,宝玉愈发愤懣,“好端端的,提起他做什么?”
贾母问,“春闈考完了,默哥儿成绩如何?”
宝釵道:“老太太,科举是考完了,中与不中却要二十八日才会张榜揭晓。”
“偏偏宝姐姐懂得多。”宝玉赞道。
贾母点了点头,“自默哥儿搬来府里,我倒是有日子没见他了。前几日他忙於考试,眼下得閒了,怎还不见人影?”
这话是有些责怪的意思了,黛玉暗暗著急,偏她不好替陈默辩解,便偷偷向探春使眼色。
探春会意,笑著说,“昨儿个刚刚考完,去看默大哥,他还说要来给老祖宗请安。偏偏被老爷叫去了,想来今日是必来的。”
“三妹妹多早晚去看的默哥儿?”宝玉问。
探春嘴快,“我早上去的,林姐姐比我还早哩……”
说完发觉不对,果见宝玉涨红了脸,呼哧喘气,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狠狠摜在地上,泪流满面,“原来姐妹们都和我好,自默哥儿来后,都不愿搭理我了。我要这蠢物有什么用?”
唬得一眾丫鬟婆子爭相去抢。
贾母骂探春道:“平时瞧你是个伶俐的,好好的,你说这些话来招他做什么?”
探春一时嚇得愣住了,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贾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自然知道宝玉是因为黛玉的缘故,才对陈默有这么大的敌意。
可回回摔玉,看著就像小孩子胡闹。这不是让黛玉愈发看轻了他自个儿吗?
贾母瞄了黛玉一眼,果见黛玉神色冷漠,只是走到探春身旁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宝釵將那玉用手帕包著,捧给贾母。贾母仔细瞧了一瞧,见玉完好无损,方才鬆了口气,亲自为宝玉繫上,斥责道:
“孽障!兄弟姐妹们在一起顽笑,好好的你摔这命根子做什么?”
“你不喜欢姐妹们去找默哥儿,大傢伙都可以依你,不去就是。只是不许再有下回,仔细告诉你老子,让他捶你。”
说罢,贾母看向眾人。眾人皆垂首默立,好半天才低低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