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泪眼婆娑看向黛玉,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摇晃,“好妹妹,以后咱们好好的。”
“我们一直很好,宝二哥莫不是糊涂了?”
黛玉顺势抽出衣袖,声音冰冷。
“老祖宗,三妹妹脸都哭花了。我先带我去我那儿洗漱一下。”
贾母也有些无力,挥了挥手,“去吧,替我给你三妹妹道声恼。”
宝釵冷眼瞧著,给贾母行了一礼,默默走了。
不多时,姐妹们走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宝玉痴痴地看著黛玉的房间,想去又不敢去。
贾母摩挲著宝玉的头,长嘆一声。
黛玉房內,探春伏案啜泣,连哭声都压抑著,生怕被人听见。
黛玉叫丫鬟们都在外间呆著,只留紫鹃一个人在里间伺候。
她也不多劝,只是坐在一边递著帕子,等哭声渐渐止了。才幽幽长嘆道:“明知道他是老太太心尖子,你何苦去惹他。”
“你这话说得没良心,我替你顶了灾殃,你反来怪我。恨只恨我没有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否则也不至於受这无妄之灾。”
黛玉不置可否,只淡淡说道:“自我第一日进府,二舅母就嘱咐我,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姐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起先我以为,二舅母是怕我受委屈,要我远著宝玉,后来才明白,太太是压根没有看上我。生怕我和宝玉牵扯在一起,成了她的儿媳妇。
我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对宝玉便只敬著,再也亲近不起来了。”
探春举著手帕都忘了拭泪,一时都听得呆了。
黛玉继续道:“你常说你恨不得身为男儿身,我便知你是个有志气的。咱们姐妹一起长大,二姐姐性子木訥些,在一起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四妹妹年龄还小,性子又清冷,等閒也熟络不起来。湘云倒是活泼,却不是长住在府上的。
人人都说宝姐姐好,我私心总认为她是个藏奸的,始终与她亲近不起来。只与你最相投契,可你今日不过捱了老太太一句骂,就要死要活的,可见我素日看错了你。”
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探春无地自容,擦了泪,轻“啐”了黛玉一口,“顰丫头今日是真疯了,我不过伤心哭了一回,就引出你这么多话来。什么“儿媳妇”的话也说得出口,羞也不羞。”
黛玉气极,双手正要去呵她痒痒肉,探春反手轻轻抱住了她,“你要真成了我嫂子也就好了。”
黛玉红了脸,一把將探春推开,“我看你是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也是你先说的……”
“这一回我定不饶你……”
笑闹了一回,二人仰面躺在床上。
“我们真不去瞧默大哥了吗?”
“你要去便去,攀扯我做什么?”
“我又不是老太太的心肝儿肉,哪里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思。倒是你忍得住?”
黛玉大窘,“你这丫头愈发疯了。”
……
贡院阅卷房內。
李清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此篇必须取用。”
沈泉慢条斯理反驳道:“朝廷自有法度,此子不过是一个举子,公然臧否朝政,分明包藏祸心,在策论中隱隱为林如海张目。如此胆大包天,他日必为权奸。”
“策论通达兵农、边防、財政者,即便八股稍弱,亦可拔取。此乃圣諭。沈阁老以为这篇策论言之无物?”
李清丝毫不让,继续说道:“只论第一场几篇文章,其文采本便可列一甲。可见是下过苦功的。况且林如海之事朝廷尚未有公论,文章中亦未指名道姓,只因模稜两可的几句话,就將其黜落,实在无先例可循。
下官想问一句:阁老在怕什么?”
次辅周承號称点头阁老,言必称是。沈泉说的,他说有理,李清反驳,他也说不错,说了半天就是不说自己的看法。
翰林掌院郑钦、礼部尚书王琳,惟沈泉马首是瞻,纷纷言道:“沈阁老成谋国,防微杜渐,李侍郎不可造次。”
沈泉不再与他爭辩,在那份考卷上画了个叉,郑钦、王琳相继上前各画了一个叉。
李清气得吹鬍子瞪眼,明知三人画叉,此子必將名落孙山,依然倔强地在上面画了个圈。
周承笑呵呵接过考卷,“老夫再看看,再看看。”
走到角落趁人不备,將那考卷夹到了取用的考卷之中。
陈默不知因他的缘故,引发了考官之间激烈的爭执。
倒是第一时间听到了宝玉摔玉的消息。
听罢洒然一笑,心中毫无波澜,依旧每日练剑读书,丝毫没有因为过了春闈而有丝毫鬆懈。
正所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宝玉不懂这个道理,他是懂的。黛玉若是轻易改弦易辙的人,那也不值得他如此倾心相待了。
眼下寄人篱下,不好拂了老太太的面子,暂时不见就不见。他日老师一封书信,要接黛玉出府,老太太又拿什么理由去阻拦?
犹记得与黛玉初见,正是这个时节,那一年他八岁,黛玉五岁,枝上的桃花欲绽未绽,两人还为折桃花之故,打了一轮机锋。
现在想来,往事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那时他一无所有,便有了迎娶黛玉之心。
如今他年將十五,举人功名在身,只等蟾宫折桂之后,大展鸿图。又怎会轻易退缩。
这日清晨,陈默照例练剑。
他舞剑煞是好看,每次都引得桃花坞的丫鬟们驻足观望。
凤姐来时正好见了这一幕,咳了两声,眾人均未察觉,便也站在一旁看了起来。
但见陈默舞起剑来,身似游龙,剑光流转。进退腾挪间寒芒乍起,长袖隨势翻飞,起落颯然,尽显英气。
“我家那口子倒也佩剑,只是未见他正经舞弄过。要是能舞得这般好看,倒也赏心悦目。”
看了好一会儿,凤姐才想起来意,对著柳五儿招了招手。
柳五儿见是凤姐,心中一喜,情知她的事情怕是有著落了,小跑著过来给凤姐见礼。
“你来了好几日,默哥儿对你怎样?”
“默大爷对下人都很好,对我……也好……”柳五儿回头望向陈默的方向,似有不舍。
凤姐儿十分瞧不上这副不爽利的样子,耐著性子继续问:“他可曾对你动手动脚?”
“没有……没有……默大爷十分规矩,沐浴穿衣都不用人伺候。”柳五儿生怕惹来嫌弃,慌忙摆手。
凤姐心里有了数,遂叫人去请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