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偏低,李慕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出风口,正对著访客座位。
老招数了,让你坐著冷,谈判的时候就想快点结束。
他没坐那个位置,自己拉了把椅子搁到侧面,靠窗的地方阳光刚好能晒到半边胳膊。
对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晴,网某云音乐版权部高级经理。三十出头,裸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衬衫袖口卡著一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公价二十几万。做版权的收入都不差,但戴这块表坐在谈判桌对面,多少有点“我见过钱”的意思。
“李慕先生,您的demo我们內部试听过了。”她將一份合同推过桌面,“坦白讲,以新人標准来看,《演员》完成度很高。旋律抓耳,歌词有记忆点,编曲虽然粗糙了些,但能听出底子。”
李慕没急著接话,拿起桌上那杯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们愿意以五十万的价格买断独家版权。”
五十万。
2014年,纯新人,没有任何作品和粉丝基础。这个价格搁在行业里確实算有诚意,换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大概率当场就签了。
李慕把水杯放下,没碰那份合同。
“苏经理,我来之前查了一下,网某云去年七月才上线,到现在註册用户刚过四千万。企鹅音乐多少?两个亿。”
苏晴的表情没变,但推合同的那只手收回去了。
“你们现在正需要优质原创內容跟企鹅音乐、酷狗抢用户吧?”
“行业现状而已。”苏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茶,“跟我们这次的合作有什么关係?”
“关係很大。”李慕往前探了探身子,“网某云的定位是音乐社区,主打发现和分享。你们需要的是能让人討论的內容。”
他竖起一根手指。
“《演员》可以做到。”
苏晴放下茶杯,微笑著靠进椅背。
“这首歌写的是演。感情里演,职场上演,家庭里也演。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时刻,发现身边那个人在演,或者发现自己也在演。”李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种共鸣感加上简单上口的旋律,放到你们的评论区,每一条留言都会是一个故事。”
“李慕先生。我做版权八年,听过太多创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有这种自信。我的歌一定会火,这句话我一个月至少听两百遍。”
她点了点桌上的合同。
“市场不认自信。”
“所以我不卖断,我要分成。”李慕说,“百分之八十的流媒体收益,网某云独家代理发行。授权期三年,到期版权回归我个人。”
“李慕先生,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勇气开这个口。”她的语气还是客气的,“新人,没作品,没粉丝,没有任何市场验证。在这种情况下,別说八十,百分之五十的分成我们內部都不会批。”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拢到手边。
“五十万买断,是我们在承担风险。如果您觉得条件不合適……”
“苏经理。”李慕开始扎心,“你们最近在跟企鹅音乐竞爭周杰伦的独家版权,对吧?”
“你想说什么?”
“周杰伦的独家版权,企鹅音乐志在必得,你们大概率拿不到。”李慕很篤定,“酷狗那边有下沉市场和彩铃时代攒下来的用户基本盘,你们也抢不动。”
苏晴的眉毛压了下来。
这些虽然话不好听,但却全是事实。
“网某云有算法推荐,有歌单文化,有评论区。”李慕继续说,“但这些都是工具。工具再好,上面没有独家的、能形成记忆点的內容,用户隨时可以走。”
他看著苏晴的眼睛。
“你们缺一首真正从自己平台长出来的爆款,《演员》可以是那首歌。”
苏晴站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你多大?”
“二十。”
“哪个学校?”
“北电錶演系,还没毕业。”
“你对分成比例和平台战略的理解,不是在校生该有的水平。你到底什么来路?”
“来路就是您查到的那些。”李慕笑了一下,把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我就是脑子好使,没什么稀奇的。”
苏晴盯著他看了两秒,嘴角一抽。
“你倒是不谦虚。”
“谦虚是留给没本事的人用的。”
苏晴绷不住了,轻轻笑了一声,走回桌边坐下。
这一坐,李慕就知道这事成了七成。
“百分之八十不可能,超出我的审批权限,报上去也会被打回来。”苏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这是底线,不是谈判策略。”
“那我让一步。七十。”李慕竖起七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网某云独家代理发行,授权期三年。”
苏晴没有马上回应,拿起笔在合同封面上写了个数字,又划掉,又写了一个。
“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苏晴抬眼看他,笔没放下。
“歌上线以后,一周內进新歌榜前五十,你们给首页推荐位。进前二十,开屏gg。进前十,动用所有渠道资源,把这首歌推到年度热歌榜的竞爭序列里。”
苏晴的笔尖顿在纸面上,划出一个墨点。
“百分之七十可以批。”苏晴把笔放下,“推荐位和开屏的条件写进补充协议,但我丑话说前头,如果歌不火,分成就是零。推荐位到期就撤,不会续。”
“我知道。”
“你赌得起?”
“我赌我自己,又不是赌別人。”李慕把那杯矿泉水喝完了,“你们赌的只是一点流量位和宣传资源。到底谁的风险大,咱们心里都有数。”
苏晴盯著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行。改合同。”
她按下桌上的內线电话,叫助理进来。
四十分钟。
两份修改后的合同列印出来,逐条核对,双方签字,骑缝章盖好,各执一份。
苏晴送他到电梯口,握了下手。
“李慕,希望你別让我后悔今天多坐了那三分钟。”
“不会的。”李慕鬆开手,走进电梯,“三个月以后您会觉得,那三分钟是您今年做过的最值的投资。”
走出网某云大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杭州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李慕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掏出手机。
一条未读简讯。
陌生號码,杭州本地归属地。
“李慕先生您好,我是《中国好声音》第三季导演组编导。我们在原创歌曲徵集中听到您的demo《演员》,非常欣赏。不知您是否有意愿参加盲选环节?如有意向请回电详谈。期待回復。”
李慕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中国好声音》第三季,2014年,这节目的绝对巔峰期。张碧晨、周深,都是这一年出来的。
如果上了,以他现在的唱功,盲选过关不是问题。曝光量、热搜、商业合作,一夜之间全到手。
换个真正的年轻人,看到这条简讯大概会激动得原地蹦起来。
“感谢邀约,因个人规划原因暂不考虑,祝节目顺利。李慕。”
选秀歌手这个標籤有多难撕,上辈子他看得太清楚了。多少人在那把转椅上哭得稀里哗啦,以为人生从此不同。
结果呢?签约节目方,未来一年的行程、风格、甚至唱什么歌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等合约到期,热度也凉了,从头再来。
他重活一次,不是来给別人打工的。
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计程车。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孟子一发来的微信。
“谈得怎么样???”
三个问號,能感受到她在屏幕那边坐立不安的样子。
李慕上了车,报了车站的地址后才回她。
“签了。”
孟子秒回:“!!!!多少钱?!”
“不是买断,是分成。百分之七十归我。”
那边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你疯了吧李慕。”
“还没有。”
“新人拿七成分成??你怎么做到的??”
“靠脸。”
“滚。”
李慕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裤兜。
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
“小伙子,来杭州出差啊?”
“算是吧。”
“干什么的?”
李慕想了想。
“卖唱的。”
司机哈哈笑了两声,没再问了。
车子匯入延安路的车流。
《演员》需要发酵。需要听眾在深夜单曲循环,在评论区写下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故事。
何况现在还是把舔狗叫深情的2014年。
这首歌至少还能火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