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前面小区门口停就行。”
付钱下车,李慕拖著行李箱走进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
六层板楼,楼道灯忽明忽暗,墙皮掉了一半,住的大多是附近院校的教职工家属。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打开了。
“哥!”
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孩探出脑袋,脸上贴著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家居服穿得松松垮垮,好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样。
“你怎么在家?”李慕推门进去,把行李箱放在玄关,顺手伸过去把她领口往上拽了一下,“穿成这样也不怕著凉,今天没课?”
“寒假啊大哥!”宋雨琪拍开他的手,撕下面膜,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你是不是在外面过糊涂了?我们放寒假都半个月了。”
“爸妈呢?”
“爸出差了,妈跟姐妹团去云南了,下周才回来。”宋雨琪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客厅,眼睛盯著他的行李箱,“哥,你这次去湖南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带了。”李慕从行李箱侧袋里翻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宋雨琪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抢。
李慕手一抬,把盒子举过头顶。
“给我给我给我!”宋雨琪踮著脚跳了两下,差了小半个拳头的距离。
“叫声好听的。”
“哥哥。”
“没诚意。”
“亲爱的哥哥大人。”宋雨琪咬著牙,声音甜得腻死人。
李慕满意了,把盒子递到她手里。
宋雨琪迫不及待地拆开,然后表情凝固了。
盒子里没有她期待的限量版稀罕物件,只有一个做工粗糙的塑料hello kitty钥匙扣,一看就是机场便利店坑傻子的那种。
“李慕!”
“怎么了?不喜欢hello kitty吗?”李慕一脸无辜,“我记得你小时候最……”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
宋雨琪把钥匙扣掛在书包上,转身回了房间,哐当一下带上房门。
李慕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以前被他逗了,这丫头不是会追著他满屋跑,拿拖鞋抽他后脑勺吗?今天怎么这么克制?
不正常。
他走到阳台,先不想这个,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
“陈叔,是我。帮我註册一家个人工作室,名字叫慕光文化。另外帮我找一个靠谱的经纪人,还有京北这边有没有性价比高的小录音棚在转,帮我留意一下。”
“行,我这两天给你消息。”
掛掉电话,李慕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际线。
2014年的京北,雾霾比后来还严重,远处的楼只剩模糊的轮廓。
身后传来开门声。
“哥,走啦。”
宋雨琪换好衣服出来了。白t恤扎进牛仔短裤,头髮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腿倒是比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长不少,脚上蹬了双旧帆布鞋,书包上那个八块五的钥匙扣晃晃荡盪的。
“去哪?”
“你说的啊,请我吃火锅。”宋雨琪语气理所当然。
“我什么时候……”
“你在湖南发的微信,原话是回去请你吃火锅。”她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聊天记录页面亮著,隨时准备举证,“要不要看?”
李慕想了想,好像確实发过。凌晨三点录完demo,困得不行,隨手回的。
“行,走。”
两个人出了小区门。
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宋雨琪侧脸上。她走在他左边,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哥,我刚才查了一下。”宋雨琪看著前方,语气很隨意。
“查什么?”
“你送我那个钥匙扣,淘宝同款八块五包邮。”
李慕脚步顿了一下。
“机场便利店卖多少钱?”她扭头看他,表情真诚。
“……二十五。”
“血亏啊哥。”宋雨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今晚火锅我来点菜,你应该没意见吧。”
火锅店在小区东门斜对面,不大,但冬天生意好,进门的时候只剩靠窗一张桌子。
宋雨琪刚坐下来就缩了一下肩,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李慕把自己那杯热水推过去。
“不用你假殷勤。”宋雨琪嘴上这么说,可手已经把杯子握住了。
菜单递过来,她翻开第一页,点了店里最贵的菌汤锅底。翻到第二页,两份m7和牛。第三页,一份澳龙。第四页,手切鲜毛肚。
每翻一页,她都会抬头看李慕一眼,看他有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李慕面无表情地喝茶。
宋雨琪满意了,又加了两杯现榨果汁和一份甜品拼盘。菜单合上的时候,她冲服务员微微一笑,甜得不行。
“你点的这些,够四个人吃。”李慕说。
“那你少吃点就行了。”
锅底上来之后,宋雨琪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食物上。
她调了满满一碗香油蒜泥,夹起一片和牛放进去涮。目光专注地盯著肉片在翻滚的汤里变色,数到第七秒,立马提起蘸料入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李慕看著她吃东西的样子,伸筷子去夹她碗里的毛肚。
“啪。”
宋雨琪立马伸出筷子拦下来了,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点的。”
“我付的钱。”
“钱是钱,菜是菜,两码事。”宋雨琪把毛肚护到自己那边,“你要吃自己涮。”
“那我再点一份?”
“隨便,反正你付钱。”
李慕重新夹了一块肥牛涮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单手掏出来看了眼简讯,孟子义发来的:“合同签了吗?別被人骗了啊!”
他单手回覆:“放心。下周开始录歌,你要不要来围观?”
几乎秒回:“要!时间地点发我!”
李慕正准备收起手机,对面宋雨琪的声音飘过来了。
“谁啊?”
“朋友。”
“男的女的?”
“你猜。”
宋雨琪盯著他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涮肉,没再问了。
但蘸料碗里蒜泥的浓度明显加大了,她舀了三勺进去,搅拌时都带著一股狠劲儿。
李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干嘛扣著?”宋雨琪头也不抬。
“没电了。”
“骗人。”
“真没电了。”
“你刚才还在回消息。”宋雨琪终於抬头看他,嘴角叼著一片刚涮好的毛肚,含含糊糊地说,“李慕你这个人就是嘴里没一句真话。”
“我说请你吃火锅,这不是真话吗?”
宋雨琪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这顿多少钱?”她忽然换了话题。
“你別管。”
“我就问问。”她眨了眨眼,“好记帐。”
李慕夹菜的筷子停了。
“记什么帐?”
宋雨琪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屏幕转过来让他看。
那上面密密麻麻一列清单,排版整齐,分类清晰,甚至標註了日期。
李慕盯著那个备忘录看了十秒钟。
条目之详细,金额之精確,时间跨度之长,已经超出了正常记仇的范畴。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小学三年级。”宋雨琪锁屏,笑眯眯地把手机收回口袋,夹起一块和牛放进锅里,“哥,你继续吃。不用在意。”
李慕看著对面这张笑得天真无邪的脸,放下了筷子。
“你把辣条六块钱都记上了?”
“记了。三包小王子,两包卫龙,当时一块二一包。”宋雨琪头也不抬,“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把锅底打包。”
“……吃。”
他重新拿起筷子。
火锅店里雾气蒸腾,宋雨琪吃得满头汗,马尾辫贴在后颈上,被热气熏得脸颊泛红。她伸手去够桌子中间的纸巾,李慕顺手抽了两张递过去。
她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地缩回去了。
“手那么烫干嘛,像个火炉。”
李慕没接话,低头涮自己的菜。
结帐的时候,服务员报了数字:“一共四百八。”
宋雨琪没吭声,但李慕注意到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今日火锅赔偿餐:480元。
然后锁屏,揣进口袋,表情纯良地冲他笑了笑。
“哥,谢谢请客。”
两个人並排走在回小区的路上。
夜风冷,宋雨琪缩了缩脖子,但没说冷。
李慕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直接绕到她脖子上。
“谁要你的……”
“加一百。”
“什么?”
“围巾借你用一晚,一百块,记你帐上。”
宋雨琪愣了一下,然后握著围巾的手没鬆开。
“你怎么不去抢。”
“那改五十?”
“一块都不值,你这围巾起球了。”宋雨琪把围巾裹紧了一圈,缩著脖子加快脚步往前走,“但是看在你態度还行的份上,零利息。”
李慕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裹著他那条灰色围巾的背影。
高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步子越走越快,好像不想让他看到脸。
上楼进门以后,宋雨琪踢掉鞋子衝进自己房间,门关上之前探出半个脑袋。
“哥。”
“嗯?”
“那个钥匙扣虽然丑,但是我掛了,你不许反悔要回去。”
“谁要……”
门关了。
李慕站在客厅里,听见门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雨琪发来的微信。
“围巾明天还你,洗过的。”
隔了三秒,又来一条。
“下次去外地別再买八块五的东西了,丟人。”
再隔五秒。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