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穿过林梢,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八个人身上,照得他们满身血污格外刺眼。
刚从黑风谷的鬼门关爬出来,所有人绷了大半天的神经刚松半口气。
骨头缝里的疲惫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一行人拖著脚往前挪,没人说话,林子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粗喘,闷得人心头髮慌。
蒋伟走在侧边,趁这功夫翻出公共行囊里的疗伤药膏。
这十六盒是宗门发的当月月俸,黑风谷那一场死战七个人都掛了彩,紧急包扎用掉了四盒。
他把剩下的十二盒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行囊最里面压好——吃过没药的苦,这点家底比命都金贵。
所有人的伤口都在隱隱发烫,狼爪撕出来的口子被山风一吹,疼得人直抽冷气。
连著几晚熬夜打坐,再加上大半天不要命的廝杀,早就把体力榨乾了,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劲。
可没人敢真的放鬆。
黑风谷里被人动了手脚的兽潮,背后那道如影隨形的视线,还有那些世家子弟眼里藏不住的恶意,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队伍刚走到黑风谷外的林子交界,一直竖著耳朵听动静的胡月,脚步猛地顿住。
她攥紧手里的短剑,连呼吸都压成了丝,细细辨著林子里的声音。
没有兽吼,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只有六道脚步声压得极轻,像猫一样在林子里窜,带著一股子冷森森的杀气,正好堵死了回宗门的路。
胡月没喊,只是悄悄放慢了嘴里哼的调子。
轻柔的音律顺著风飘过来,一点点抚平了眾人心里残留的慌乱。
等大家的呼吸都稳了些,她才侧过头,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前面林子里有埋伏,六个。”
话音刚落,整支队伍瞬间定住。
所有人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兵器,浑身肌肉又绷成了一张弓,刚松下来的神经,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马文灿的心沉了下去。
他丹田早就空了,杀头狼的时候耗光了最后一丝道元。
现在经脉又酸又麻,连最基础的道元流转都做不到。
说是蕴气境,其实现在跟个普通人没两样。
生死关头,钟梦芝第一时间掏出了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
他指尖飞快点在谷口旁边一道窄得像缝的地方——乱石崖。
“走这儿,只有这一条活路。”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都是直上直下的石壁。他们人多没用,没法合围,只能一个一个上。”
没人犹豫,八个人立刻改道。
不硬拼修为,不瞎冲,借地形,守阵型,打牵制——这是他们拿命摸出来的道理。
拖著满身伤和快散架的身子,八个人拼了命往前跑。
抢在李昊他们之前占住了乱石崖的隘口,飞快摆好了阵型。
蒋伟和欧惠文並肩站在最前面,把两面满是狼爪豁口、快碎了的圆盾死死卡在窄道中间。
两人故意把背驼了点,晃了晃身子,装出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诱著敌人先冲。
陈俊华拎著双刀,邱星星戴著拳刺,悄咪咪钻进了通道两边的乱石缝里,屏住呼吸藏好,就等敌人进来,从后面捅刀子。
钟梦芝站在队伍中间,手里紧紧攥著剩下的二十张防御符。
黑风谷一战耗了一半,现在每一张都是救命的,他打定主意,不到要命的时候绝不出手。
苏清雪趁这功夫,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崖顶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藏好身子。
她拉满长弓,把箭壶里剩下的十九支箭都摆在手边。
经过黑风谷那一场,她早就不慌了,眼神冷得像冰,瞄准的全是手腕、膝盖这些地方——不求杀人,只求打乱他们的节奏。
最后,马文灿一个人站在隘口最前面。
他松松垮垮地提著剑,身子故意晃了晃,摆出一副道元耗尽、隨时要倒的样子,静静等著李昊上鉤。
没一会儿,林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六道身影走了出来,领头的正是李昊。
其实早在藏书阁翻书的时候,他们就摸透了功法和元技的门道——功法是吃饭的傢伙,用来吸道元、涨修为、破境界,是个人都得练。
可元技不一样,那是真刀真枪杀人的本事,最少得蕴气三段才能碰,得用道元催著才能打出威力。
他们八个刚入门,最高的马文灿才刚摸到蕴气一段的边,別说学了,连申领的资格都没有。
李昊练的,就是藏书阁里烂大街的凡阶中品元技《裂风剑诀》。
这玩意儿好上手,耗道元少,是外门混子的標配,可缺点也要命:招式死得很,一点变化都没有,全靠修为压人,破绽多到数不清。
他身后那五个跟班,全是蕴气三段,只会最基础的《基础劈刺剑诀》。
这群世家子弟平时养尊处优,惜命得很,从来不肯真拼命,实战能力烂得一塌糊涂。
看著眼前这八个衣衫破烂、满身是伤、看起来一吹就倒的人,李昊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眼睛里的嫉妒都快滴出来了。
他入宗半年,天赋平平,只有最普通的淡白天赋,早就被家族放弃了,在外门混得像条狗。
可这八个没爹没妈的外来货,居然个个都是上等天赋。
凭什么?
“一群走了狗屎运的废物!”
李昊提著剑慢慢走过来,语气怨毒,“空有上等天赋又怎么样?今天这乱石崖就是你们的坟!你们的元石、丹药、任务奖励,全都是我的!天赋再好,没命练,也不过是堆烂肉!”
话音刚落,李昊猛地冲了过来,手腕一翻,催动道元使出《裂风剑诀》。
剑身裹著一层淡青色的风刃,带著呼呼的风声,朝著马文灿劈了过去。
可乱石崖的窄道,从一开始就废了他们的人数优势。
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李昊冲在最前面,他身后那五个跟班全被堵在隘口外面,干著急没办法,只能站在那儿看著。
就在这时,崖顶的风声突然变了。
苏清雪指尖一松,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李昊握剑的右手。
李昊嚇了一跳,没想到崖顶还有埋伏,慌忙侧身躲闪。
那道风刃一下子劈偏了,狠狠砍在旁边的石壁上,溅得满地碎石子。
不等他站稳,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了过来。
剩下的十九支箭一支接一支,快得连成了线,死死压著李昊的攻势,同时逼得后面那几个想往前冲的跟班连连后退。
一眨眼的功夫,箭壶空了,可敌方的阵型已经彻底乱了。
就是现在!
钟梦芝眼疾手快,抬手就甩出去十二张防御符。
符纸遇风就燃,一道莹白的光幕横著拉起来,正好把窄道劈成了两半——李昊被单独困在光幕前面,那五个跟班全被挡在了后面,首尾不能相顾。
甩完这十二张,钟梦芝手里就剩八张符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底牌。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对一的贴身缠斗。
马文灿压根不跟他拼修为、拼元技,就靠著黑风谷里拿命换回来的本能,在乱石缝里钻来钻去,贴著李昊打。
李昊的《裂风剑诀》招式死得很,来来回回就那几招,早就被马文灿摸透了。
他平时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从来没经歷过这种不要命的贴身打法。
空有蕴气四段的修为,劈出去的风刃全砍在石头上,道元耗得飞快,却连马文灿的衣角都碰不到。
被挡在光幕后面的五个跟班,心態一下子就崩了。
他们本来就资质平庸,修点道元不容易,谁也不想为了李昊的私仇在这里拼命,更不想落个一身伤,断了自己的修仙路。
退缩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就鬆散的阵型,瞬间就散了。
胡月的调子还在平稳地飘著,她耳朵尖,把后面那几个人的小声抱怨听得一清二楚,胡月把他们说的话告诉了马文灿。
马文灿立刻抓住机会,高声喊道:“你们替他卖命,家族不会管你们,宗门更不会可怜你们!最后落个一身伤,什么都捞不著!”
“私放引兽香害同门,又在这儿设伏截杀,哪一条都是宗门死罪!真闹到长老那儿,你们六个全得废了修为赶出去,一辈子別想再碰修仙!”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一丝抵抗的心思。
仙途才是最重要的,谁也不会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李昊那点可笑的嫉妒。
李昊看著身后畏缩不前的跟班,又看著眼前越打越稳的马文灿,知道今天这事儿成不了了。
地形被占了,阵型被破了,人也跑了,就算他修为再高,也打不过八个不要命的。
滔天的恨意堵在胸口,他眼睛都红了,却只能咬著牙嘶吼一声:“撤!”
六个人转身就跑,钻进林子里,转眼就没影了,连头都不敢回。
乱石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了,眾人才缓缓鬆了劲。
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突然放鬆,所有人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马文灿拄著剑站在隘口,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丹田空空荡荡的,连抬胳膊的劲儿都快没了。
可他心里却异常清明——刚才那十几招,他没动用一丝道元,全是黑风谷里拿命换回来的本能。
陈俊华把双刀插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衣衫粘在了皮肉上,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邱星星甩了甩髮麻的胳膊,右手上的拳刺还沾著干了的狼血,嘴角的伤一说话就疼,她咧了咧嘴,没喊疼。
苏清雪从崖顶爬下来,两条腿软得直打晃,胳膊因为拉了太久的弓,酸得抬不起来。
胡月的调子终於停了,她扶著石壁喘了口气,脸色白得像纸。
蒋伟立刻蹲下来,打开药膏,开始挨个给人处理伤口。
欧惠文靠在盾上,揉著震得生疼的肩膀,虎口的裂口又渗出血来。
钟梦芝把剩下的八张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手腕因为甩符太急,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夕阳彻底沉进了山里,暮色越来越浓,把乱石崖的影子拉得老长。
八个人相互搀著,收拾好东西,一步一步往宗门的方向挪。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今天这事儿,没完。
林子里的风卷著血腥味,吹过空荡荡的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