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別不当回事。”
张简修凑近了一点,“尚公主,听著风光,实际上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把你从一个男人变成公主府里的一件摆设!”
朱尧媖愣住了。
“我问你,”张简修掰著手指头开始数,“宫里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朱尧媖张了张嘴。她在宫里住了十几年,规矩当然知道。
“不知道吧?”
张简修很满意她的沉默,“我告诉你,光是见公主的面,就有一套规矩。你娶了普通人家的小姐,回门三天,见岳父岳母磕个头就完事了。公主不一样,你见公主得先递牌子,公主宣了你才能进,进去之后跪哪儿、站哪儿、眼睛往哪儿看,全有规定。错一步,御史就参你一本。”
朱尧媖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些规矩在別人眼里这么可怕。
朱尧媖的嘴角抽了抽。
她现在有点理解李烁为什么铁了心不嫁了。
“还有更可怕的。”张简修继续说,“你知道駙马都尉是几品官吗?”
朱尧媖摇头。
“从一品。听著不低,对吧?但这个从一品跟別的从一品不一样。別的从一品那可都是个顶个的大员老爷啊。駙马都尉呢?不会有实权,不会让你掌兵,连国子监都不会让你去。你就是一个顶著品级的富贵閒人。”
“所以啊,”张简修往椅背上一靠,翘著腿晃了晃,“老五,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嚇唬你。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要是真愿意受那些规矩,愿意当个摆设,四哥不说你什么。但你要是心里有一丁点不乐意——”
他停了一下,看著朱尧媖的眼睛。
“趁现在还没定,还能想办法。”
朱尧媖抬起头,看著他。
“四哥,”她轻声问,“你是怕我应付不来?”
张简修的手指停了。
他看了朱尧媖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老五,你是咱家最倔的一个。从小就是。大哥他们一个个都考中了,你就也要考。你什么事都不想靠爹,什么事都想靠自己。这挺好,四哥佩服你。”
他顿了顿。
“但宫里不是咱家。你在家里犯了错,爹骂你一顿就过去了。宫里的规矩,不是给你这种倔脾气的人准备的。”
他看著朱尧媖,表情难得地正经。
朱尧媖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四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放心,我能应付。”
张简修看著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行。你说能应付,我就信你。不过嘛。”他竖起一根手指,“万一你搞不定,就来找我。”
“找你?你能干什么?”
“我能请你喝酒啊。”张简修理直气壮地说,“宫里的酒不好喝,我知道。宫外的酒好喝,而且喝多了就不记得自己娶了个公主了。”
朱尧媖忍不住笑出来。
张简修见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起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头嘎嘣嘎嘣响,然后大步往门口走去。
张简修走后不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谁来?
朱尧媖拢了拢衣领,推开院门跟了上去。
她走到离大门不远的那棵老槐树后面,躲在树干后面往外看。
府门已经开了。
门口站著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身形瘦高,帽檐压得很低。
灯笼光只能照到他的下半张脸。
下巴很尖,皮肤白得不正常。
朱尧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下巴她认识。宫里见过很多次。
冯保。
皇兄的冯伴伴。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声音很轻,但冯保的耳朵显然比常人好使得多。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往老槐树的方向扫了一眼。
朱尧媖贴在树干上,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
冯保没有追究。他转过头,低声跟张福说了句什么。张福点点头,躬身把他请进了门。
两个人穿过庭院,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朱尧媖从树后探出头,看著那盏灯笼的光慢慢消失在迴廊尽头。
这个时辰,冯保来张府做什么?
朱尧媖悄悄退回去,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著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拿起笔。
她要把今天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张居正说的话,张简修说的话,冯保深夜来访。
不管有用没用,都记下来。等下次见到李烁,一併给他。
她放下笔,重新推开门。
她绕到院后,踩著墙根的碎砖,轻手轻脚地摸向书房。
书房的窗户是纸糊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是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身形端正。
一个是冯保,站在书房中间,微微躬著背,像是在说什么话。
朱尧媖贴在窗外的墙根下,屏住呼吸。
“……这件事,老奴也难办。”
冯保的声音从窗缝里渗出来,又尖又细。
隔著墙,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她从来没在宫里听过的恭顺。
“难办?”张居正的声音很平淡,不紧不慢,“冯公公是司礼监掌印,駙马人选的事,不是你一手经办的?”
“张阁老说笑了。”冯保乾笑了一声,“老奴是经办的,可最后定夺的,不还是太后和皇爷吗?”
“况且公主那边好像对梁家公子不太满意。太后今日特意把老奴叫去,问梁邦瑞的身子骨怎么样,问得那叫一个仔细,老奴当时心里就犯嘀咕。”
张居正没有接话。
“张阁老,”冯保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在试探什么,“公主最近,是不是跟府上的五公子见过面?”
朱尧媖的后背一紧。
“御花园见过一面。”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冯公公当时也在。”
“是是是,老奴在。老奴就是隨口一问。”冯保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张阁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梁家的事,是老奴经手的,老奴自然希望它成。可公主在宫里的那个位置,能跟太后说上话。她要是觉得梁家不成,太后那边怕是不会点头。”
朱尧媖听出味来了。
冯保不是在试探张居正。冯保是在拉拢他。他希望张居正表態,支持梁邦瑞。
“冯公公,这件事,老夫说了不算。”张居正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公主的婚事,自有太后和皇爷做主。”
冯保沉默了一会儿。
“张阁老说的是。”他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是乾的,“那老奴就不打扰了。天色不早,阁老早些歇息。”
脚步声往门口移。
朱尧媖赶紧往后缩,想退到更暗的地方去。
她踩到一块鬆动的砖,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她伸手去扶墙,手肘却磕在窗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