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野猫。”
张居正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府里近来野猫多。这些下人,怎么做事的!”
“……是野猫就好。”冯保顿了顿,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朱尧媖贴在墙根上,双腿发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喘气。她正要悄悄退回去,书房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朱尧媖浑身一僵。
“別站在窗户底下了。进来。”
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长了眼睛,穿过窗纸把她钉在原地。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绕到正门,推门进去,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父亲。”
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
“你刚才在窗外听到什么了?”
“儿子看见冯公公来了,就想……”
“就想偷听?”
朱尧媖低下头,没有辩解。
张居正把手里的文书放下,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的眼神还是特別犀利,什么人藏了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你听到了什么?”
“冯公公想让父亲表態,支持梁家。”
朱尧媖抬起头,直视张居正的眼睛,“儿子觉得,他在害怕。怕太后查,怕梁邦瑞的事被查出来。他今夜来找父亲,不像是来办事的,更像是来找个盟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修儿,你今天在慈寧宫说的话,是为父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尧媖愣了一下:“什么是儿子自己想的?”
“你说,皇爷想把公主嫁进张家。”张居正盯著她,“这句话,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朱尧媖张了张嘴。
她不能说真话,真话是李烁告诉她的。
但她也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撒谎。她已经领教过了,张居正能闻出谎言的味道。
“是儿子猜的。”她慢慢说,“皇爷提前去见了公主,太后又同时召儿子入宫。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商量好的。儿子就想,如果只是普通的指婚,用不著这样。”
张居正没有接话。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明天你去趟宫里。”
朱尧媖愣住了:“……什么?”
“太后上次问你功课,你没答上来。明天去给太后送一份功课。”
张居正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这是我让你写的经义。拿给太后看,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朱尧媖接过册子,低头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註,硃笔的,每一页都有。
蝇头小楷,工整到近乎刻板。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张居正。
“父亲是让我……”
“冯保今天来拉拢我,是因为他慌了。”
张居正的声音很平静,“能让他慌的,不是太后。太后早就知道冯保的为人,不会无缘无故查他。让他慌的,是有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
“这个人是谁,我不问。但你明天进宫,或许会知道得更多。”
朱尧媖张了张嘴。她想问他为什么不问,他明明什么都猜到了。
她没有问。
因为张居正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他批奏疏的时候整个人会沉下去,像是把自己隔绝起来。
“儿子告退。”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以后偷听,別站在窗户底下。站在墙根,听得一样清楚,还不容易被看见。”
朱尧媖脚步一顿,回头看。张居正没有抬头,笔走得很稳,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快步走出书房。走到迴廊里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
紫禁城,公主寢殿。
第二天一早,李烁是被春兰叫醒的。
“公主!公主!出事了!”
李烁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翻身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事?”
“冯公公昨晚出宫了!”
“出宫?”李烁揉了揉眼睛,“他出宫有什么稀奇的,太监又不是不能出宫。”
“不是!”春兰急得直跺脚,“他是换了便服偷偷出去的,一个隨从都没带!走的是西角门,那个门平时只有採买的太监才走。小顺子昨晚值夜,亲眼看见的!”
李烁一下子清醒了。
“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小顺子不敢跟。但冯保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脸色特別难看,进门的时候还骂了一个小太监。”春兰压低声音。
李烁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光著脚站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冯保昨晚偷偷出宫,去了哪儿?见了谁?他前脚刚被太后传话问梁邦瑞的事,后脚就连夜出宫,这里面不可能没有关联。
他想到一种可能。
张府。冯保去找张居正了。
“春兰,帮我梳洗。快。”
春兰手脚麻利地给他穿衣服梳头。李烁全程一言不发,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如果冯保真的去找了张居正,说明他急了。
他急著找人背书,急著在太后查清梁邦瑞的底细之前把婚事定下来。但张居正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被冯保当枪使。
问题是,冯保这桿枪,现在指著谁?
梳洗完毕,李烁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去慈寧宫给太后请安。”
他刚要出门,玉娘端著一碗银耳羹从外面走进来。她看了李烁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公主今日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李烁隨口敷衍。
玉娘放下银耳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他。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递一块帕子,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方才有人送来的。”
李烁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梁已出京,归期不明。”
李烁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玉娘。玉娘已经转身去擦桌子了,背影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娘。”
“奴婢在。”
“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没说別的。”玉娘拧乾抹布,头也没回,“只是送纸条的时候多嘴了一句,说冯公公今儿一早就去礼部了。”
李烁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梁邦瑞出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不可能是真的出京。冯保昨晚偷偷出宫,今天一早梁邦瑞就出京。
人被送走了,东厂查不到人,就没办法验他的身体。到时候冯保只需要一口咬定梁邦瑞身体健康,谁也没法反驳。
李烁深吸一口气。
冯保这个老狐狸。反应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春兰。”他压低声音,“你再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太医院,查一查梁邦瑞有没有就诊记录。太医院有给京城显贵看诊的规矩,如果梁邦瑞真的有肺癆,一定会有方子存档。”
春兰犹豫了一下:“公主,太医院那边奴婢不熟,贸然去查,怕会惊动冯公公。”
“不用直接查档案。”李烁已经想好了,“你去找太医院的赵太医。你就说本公主近日咳嗽,请他来诊个脉。等人来了,我来问他。”
春兰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冯保,你不是会玩吗?
行。那就看谁先找到对方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