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尧媖站在慈寧宫门口,手里捧著那本经义册子,手心全是汗。
以前见母后从来不紧张,现在这是怎么了?
传话的小太监她也认识,以前对她毕恭毕敬的。
小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躬身道:“张五公子,太后请您进去。”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正殿。
李太后坐在榻上,她手里端著茶盏,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在朱尧媖身上停了停。
“臣张允修,参见太后。”
朱尧媖跪下行礼。
膝盖跪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先右膝后左膝,但她硬生生改成了男人的跪法,双膝同时著地。
“起来吧。”李太后的声音很温和,“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朱尧媖上前几步。
李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微微点头:“气色比上回见著好了些。听说你父亲近来身子不大好?前几日称病不朝,哀家还差人送了药去。”
“劳太后掛念,家父已无大碍。只是操劳过度,太医嘱咐多歇几日。”
“那就好。朝堂上的事再多,身子最重要。”李太后放下茶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家父让臣送来的经义功课。上回太后问了功课,臣回去之后家父说臣答得不好,让臣重新写了一份。”朱尧媖把册子递上去。
离著母后越近,她越紧张。
李太后接过来翻了翻,看见满纸硃笔批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先生的批註倒是比你写的字还多。行了,放这儿吧,哀家回头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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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尧媖鬆了口气。
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李太后又问了几句家常,不咸不淡。
“好了,哀家也乏了。你去吧。”李太后摆了摆手。
朱尧媖行礼告退,走出正殿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她刚走下台阶,一个小太监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张五公子,公主在御花园等您。”
朱尧媖脚步一顿:“公主?”
“是。公主说,上回您在假山那边落了件东西,让您过去取。”
朱尧媖反应过来。
她点点头,儘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跟著小太监往御花园走去。
到了御花园,李烁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他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来了?”李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错嘛,这身比上回那件靛蓝色的显精神。我娘给你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衣服的领口缝得很仔细,一看就是有人替你整理过。”李烁笑了一下,“怎么样,宫里没露馅吧?”
“没有。母后问了几句家常,没说什么。”
“那就好。”李烁往假山后面走了两步,確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这边情况不太妙。冯保昨天弄了份周太医的验身凭证,说梁邦瑞身体没问题。最关键的是,王太医不见了。”
朱尧媖的脸色变了:“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告假。说老家来了急信,连夜出京。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我昨天上午找王太医问话,下午他就告假了?”
李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压著一股火,“梁邦瑞送走了,王太医不知下落。我手里有王太医的脉案,但人不在,脉案拿出来也成不了一击毙命的证据。”
朱尧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冯保和张居正那晚的对话和李烁说了。
李烁靠在假山上,手指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按道理说,冯保没必要为了梁邦瑞和张居正闹得这么大。
除非,还有什么別的原因。
“所以现在的局面,”李烁竖起三根手指,“一,冯保在保命,想把梁邦瑞的婚事坐实,稳住自己的位置。二,我爹在拖时间,想把清丈田亩做完再交底。三,皇上在等,等他们两个互相咬,咬完了谁剩下就收拾谁。”
他顿了顿。
“王太医虽然不在,但他留下的脉案是真的。”
“你想找王太医?”
“找不到。冯保已经把他弄走了,短时间內找不回来。”李烁把摇摇头,“但王太医在太医院待了十五年,带的徒弟至少有三四个。查王太医的徒弟,看看谁能站出来作证。”
他转头看著朱尧媖。
“还有,太后虽然偏袒冯保,但太后最恨的是后宫跟外朝勾结。她也知道冯保现在权势滔天,但在太后眼里,冯保毕竟只是个太监。”
朱尧媖点点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冯保的这些事,如果让皇兄知道了呢?皇兄还能坐得住吗?”
李烁看著她,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可以啊,在张府待了几天,学会用脑子了。”
他从假山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你这进步速度,再这么下去,你就考科举当官吧!我就安安心心地当我的公主,美滋滋啊。”
朱尧媖忍不住也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对了,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
李烁接过来。是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著,还热乎。
“娘让你带给我的?”
“你娘说,下回进宫给公主带块桂花糕,问问她喜欢吃什么。”
李烁盯著那块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桂花糕揣进袖子里,拍了拍。
“有娘就是好啊。”
朱尧媖笑了笑。
假山三十步外,一丛月季后面,一个穿青衫的宫女正蹲在地上假装拔草。
她手里的草已经拔了满满一把,但眼睛一直盯著假山的方向。
太后的贴身侍女孙嬤嬤远远看见她,走过来斥道:“巧儿,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太后那边等著茶呢。”
巧儿站起来,凑到孙嬤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孙嬤嬤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拍了拍巧儿的手:“你先回去当差,我去稟太后。”
慈寧宫里,李太后正靠在榻上翻那本经义册子。
张师傅的字写得真好看,以前在裕王府那时候她就见过。
她认认真真翻了几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孙嬤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站在榻边,欲言又止。
“什么事?”李太后没抬头。
“太后,巧儿刚才在御花园看见公主了。”
“公主去御花园有什么稀奇的。”
“公主不是一个人。她跟张五公子在一起。”
李太后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册子合上,抬头看著孙嬤嬤:“你说永寧跟张允修?”
“是。巧儿说两个人在假山后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公主倚在竹子上,张五公子站得近近的。两人说完了还不走,公主还拿袖子遮著嘴笑。”
孙嬤嬤顿了顿,压低声音,“后来张五公子还给了公主一个东西,用油纸包著的,不知道是什么。”
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她把那本经义册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怪不得。”
“太后?”
“怪不得永寧一个劲儿说梁邦瑞不行,问她到底想要谁她又不说。”
李太后放下茶盏,眼角全是笑意,“她不是不想要,是早就看上了,不好意思说。这丫头,跟她皇兄一个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孙嬤嬤也跟著笑起来:“那太后,梁邦瑞那边……”
“冯保那边先拖著。哀家本来也没打算把永寧嫁给他。冯保不过是想借这门婚事给自己找退路,哀家心里有数。至於张家这门婚事,既然永寧自己喜欢,那就先不急著推。”
她重新拿起那本经义册子翻了翻,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这丫头,前几天还跟哀家说不想嫁,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把经义册子递到孙嬤嬤手里,笑道,“张先生的这本批註倒是用到这儿了。”
孙嬤嬤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问:“太后,那这事要不要告诉皇爷?”
“不急。”李太后摆了摆手,“等永寧自己来跟我说。”
她靠在榻上,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