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烁回到寢宫,刚坐了一会儿。
孙嬤嬤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说太后请他过去喝茶。
喝茶。
光是这两个字就不对劲。
他最近干的事儿可不少。
难道是要问些什么?
他一边往慈寧宫走一边盘算。
孙嬤嬤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很轻快,嘴角一直翘著,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让李烁心里更没底了。
这是在干啥?
蒙娜丽莎的微笑?
“孙嬤嬤,”李烁试探著开口,“母后今天心情怎么样?”
“好得很。”孙嬤嬤笑著说,“刚才还翻了一本册子,翻著翻著就笑了。”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册子?
什么册子?
他昨天递给太后的摺子还没递上去呢。
他跟著孙嬤嬤进了正殿,李太后果然坐在榻上,手边放著一盏茶,那本经义册子搁在膝盖上。
看见他进来,太后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了一下。
“永寧来了。来,坐。”李太后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他在榻沿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永寧,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母后。”
“十五岁,確实不小了。哀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嫁给先帝了。”
李太后放下茶盏,“哀家这几天一直在想你的婚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李烁很奇怪。
问我?
“女儿全凭母后做主。”
“全凭哀家做主?”李太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你之前怎么一个劲儿说梁邦瑞不行?”
“女儿……女儿就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梁邦瑞的身子……”
“哦?”李太后挑了挑眉,“那哀家问你,除了梁邦瑞,你有没有別的中意的人选?”
“没有。”李烁乾脆利落地回答。
李太后看著他。
他也看著李太后。
两人对视了几息,李太后忽然笑了。
“没有?那哀家怎么听说,你今天在御花园跟张允修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李烁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被看见了?
谁看见的?
他跟朱尧媖接头的时候特意挑了假山后面那片空地。
“母后,那是因为张五公子上回在御花园落了件东西,女儿刚好捡到了,就还给他。”
“哦,还东西。”李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变得很隨意,“还东西还了快半个时辰?那东西挺大啊,是不是还附赠了一块什么东西啊?”
李烁十分尷尬。
那块桂花糕,他袖子里现在还揣著呢,油纸包著的,有点压扁了,但还热乎。
他下意识用手按住袖口,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立刻后悔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李太后看见他这个动作,眼角又翘了一下。
她不再追问了,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茶,一边喝一边翻那本经义册子。
“永寧啊,”她把册子翻到某一页,忽然念出来,“『君子之道,莫先於修身。修身之道,莫先於正心。』这可是张允修写的。”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著李烁,等著他说话。
“你以前说他长得凶?哀家看著也不凶嘛。浓眉大眼的,像他爹年轻时候。你说他走路像鸭子?孙嬤嬤刚才也看见了,说张五公子走路挺正常的,一步是一步,倒是你,上次在慈寧宫请安,走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裙子。”
李烁的脸有点发烫。
“母后,女儿上次是紧张……”
“紧张什么?见到他就紧张?”
李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永寧,你跟哀家说实话。你说他的那些坏话到底是真的嫌他,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李烁的脑子卡壳了。他张著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太后以为他嘴上说张允修不行,心里其实喜欢他。太后以为他的挑三拣四、百般推脱、编黑料泼脏水,全都是因为害羞。
李烁:“……”
“母后,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好了好了。”李太后摆了摆手,“你不好意思说就算了,哀家不问了。不过有一件事哀家得提醒你,你是公主,要注意分寸。就算心里有人了,也不能在御花园单独见人家。传出去不好听。”
“母后,女儿真的没有!!”
“对了,”李太后忽然又想起什么,打断了他,“那个油纸里包的是什么?”
“……是桂花糕。”
果然,李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给你桂花糕?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应该……应该是张府厨房做的。”
“张府厨房做的。”李太后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彻底收不住了,“他还知道带张府的桂花糕来给你,味道怎么样?”
李烁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抵抗,“味道挺好的。比宫里的桂花糕甜一些。”
李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榻上,看著他,目光里全是慈爱。
“永寧,哀家今天很高兴。今天你虽然什么都不肯承认,但你的表情骗不了人。”
她伸手拍了拍李烁的手背。
“哀家不逼你。等你愿意说了,自己来跟哀家说。”
李烁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孙嬤嬤在旁边站著,拿袖子掩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正想著怎么找藉口开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爷到!”
万历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穿龙袍,看著比上次在寢殿见面时更隨意一些。
他大步走进来,先给李太后行了礼,然后转向李烁,上下打量了一眼。
“永寧也在?”
“见过皇兄。”李烁站起来行礼。
“正好你在。朕有件事想跟你说。”
万历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对李太后说:“母后,永寧的婚事,儿臣已经定了。”
“定了?定谁了?”
“张家。”万历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朕见了张先生,跟他说了。永寧嫁给张允修,年前完婚。”
李太后的表情很微妙。
“年前?”李太后放下茶盏,“会不会太急了些?”
“不急。永寧今年十五,过年就十六了。张允修也十五,正合適。”万历转头对李烁笑了笑,“永寧,朕上次就跟你说过,怎么样,你还记不记得?”
“皇兄,”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妹妹不想嫁。”
“不想嫁?”万历的笑容没收,“为什么?张允修哪里不好?相貌堂堂,家世清白,还是张先生亲自教导出来的。朕觉得挺合適的。”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对李太后笑了一下:“母后,您觉得呢?”
李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她看看万历,又看看李烁,然后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用帕子掩著嘴,连连摇头:“皇上,这件事啊,你问永寧,她肯定不会说实话。”
“哦?”万历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