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被遗忘的启动键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独自外出
    天还没亮透,东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灰濛濛的光从窗户缝透进来。我已经醒了半个多小时,听著李嵐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四天前,她的后背被食脑鬼抓出三道伤口。当时看著不深。我每天给她换药,用碘伏消毒,用纱布包扎,看著伤口结痂,以为快好了。
    是我太乐观了。
    我翻了个身,凑过去看她的后背。
    三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原本暗红色的痂变成了黄白色,边缘的皮肤红得发亮,摸上去烫手。中间的痂裂开了一道缝,渗著淡黄色的脓液,把纱布浸透了一大片。一股腥甜味混著碘伏的气味飘出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嚇人。我没有温度计,凭手感判断,少说也有三十九度。
    “嵐嵐。”我压低声音叫她。
    她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才迷迷糊糊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干嘛?”
    “你发烧了,伤口也化脓了。”
    张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著浓浓的睡意,但明显也已经醒了:“哥,怎么了?”
    “你嫂子伤口发炎。高烧。”
    张生一个骨碌从睡袋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只看了李嵐一眼——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得没有焦点。他又看了看我手上沾的脓液和血渍,那张白净的脸瞬间白了一度,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这么严重……药呢?”
    “抗生素昨天就用完了。要退烧药,我们没有。”
    我盯著那三道红肿发亮的伤口,看著那渗出来的淡黄色脓液,胸口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四天前她就受伤了,是我大意了,以为只是皮外伤,以为靠身体底子能扛过去。如果早点去找药,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去镇上。”我说。
    “什么?”张生瞪大眼睛,“你自己去?”
    “镇上有个康民大药房,我以前去过,药品齐全。”我已经在收拾背包,把柴刀別在腰上。
    “哥,我跟你去。”张生站起来,手里攥著那根磨尖的钢筋,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两个人有个照应,万一被包围了也能互相掩护。”
    “你留下。”我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嫂子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需要人守著。万一有怪物摸过来,你得护著她。替我守好她一天。”
    张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眼李嵐惨白的脸,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攥著钢筋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蹲到李嵐床边。她半睁著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瞳孔因为高烧显得有些放大。她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乾得裂开了一道道小口子。我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头髮撩到一边,掌心贴上去——烫,滚烫。
    “张伟……”她含糊地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隨时会散在空气里。
    “我在。”我握紧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温度,“我去给你找药。你躺著,別乱动,等我回来。”
    她的手指动了动,反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搭在手腕上,可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努力聚焦,想要看清我的脸。
    “……小心。”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来往外走。
    张生追出来,在门口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手臂发麻。他的眼圈发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哥,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跳上车,插钥匙,拧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五公里,我开了整整二十分钟。
    车身顛簸,轮胎碾过碎石和裂缝,发出咔咔的声响。我握著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著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树林。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李嵐后背那三道红肿发亮的伤口,还有她烫得嚇人的额头,和她那句含糊不清的“小心”。
    加油站的顶棚出现在前方,红白相间的顏色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格外刺眼。我把车开进去,停在加油机旁边。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掉头。
    我把方向盘打死,车身缓缓转了一百八十度,车头朝向来时的方向。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回来,可以直接跳上车发动就跑,不用倒车、不用掉头,省下的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
    熄火。我推开车门下车,锁好车。
    周围安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是食脑鬼,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游荡。白天的食脑鬼行动迟缓,视力也差,只要不靠近它们,一般不会被发现。但一旦被缠上,麻烦就大了。
    我把柴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皮革被我的汗水浸得有些发黏。猫著腰,贴著墙根,快步向小镇方向走去。
    从加油站到街上的药店,大约四百米。我和李嵐以前就住在镇上,对这片地方熟得很。哪条巷子通哪、哪栋楼后面是死胡同、药店的后门通向哪里,都刻在脑子里。灾变第二天,我们几个为了解情况,硬著头皮来过一趟,刚摸到主街边缘就被食脑鬼追得满街跑,连滚带爬地逃回车上。今天,我一个人。
    街道两旁是破旧的民房,门窗大多破碎,墙上有黑色的血跡和抓痕,有些抓痕深达半寸,是食脑鬼的爪子留下的。地上散落著各种杂物——翻倒的自行车、破碎的液晶电视、一只孤零零的童鞋,鞋面上印著一只粉色的小兔子。
    几只食脑鬼在远处游荡,动作缓慢,像一群醉汉。它们的口器垂在身前,隨著步伐左右晃动。我贴著墙根走,利用废弃车辆和垃圾桶作掩护,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碎玻璃发出声响。
    药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康民大药房”,白底蓝字的招牌歪了一半,玻璃门半开著,里面漆黑一片。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柴刀,终於在不惊动那些食脑鬼的情况下进入药店。
    店里很暗。门窗紧闭,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门缝和破碎的天花板处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我的视力自动变换夜视,货架、柜檯、散落的药盒、翻倒的椅子、地上碎裂的玻璃渣,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楚。
    我跨过地上的碎片,绕过倒塌的货架,眼睛快速扫视著每一个標籤。我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抗生素区。找到了。
    我蹲下来,手伸进货架深处,一瓶一瓶地往外掏,只要是觉得有用的,都往包里塞。
    阿莫西林,头孢克洛,碘伏,绷带,越多越好。布洛芬,维生素,红霉素软膏,生理盐水几瓶,清洗伤口用得上。
    我把这些统统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背包鼓了起来,沉甸甸的,压在背上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就在我刚直起身的瞬间——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不是一只两只,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地面在轻微震动,货架上的药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影影绰绰,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影子。至少二十只食脑鬼,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把药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它们的口器在空中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一只食脑鬼撞上了玻璃门。
    “砰!”
    玻璃门剧烈晃动,门框上的螺丝崩飞了一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裂纹像蛛网一样在玻璃上蔓延开来。
    我骂了一句,来不及想为什么被发现,转身就跑。
    药店后面也有一扇门。
    我撞开后门的瞬间,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下水道井盖。窄巷里,五只食脑鬼堵死了我的退路。灰白色的脸上,红眼睛死死盯著我,口器高高扬起,兴奋得发抖。
    第一只食脑鬼已经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灰白色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一闪。口器直直刺向我的面门,我猛地侧身,柴刀横斩——
    “噗!”
    刀刃砍进脖子的瞬间,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溅了我一脸。腥臭、滚烫,带著一股腐败的甜腻,黏在脸颊上,流进嘴角,那股味道冲得我想吐。食脑鬼的脑袋向后耷拉下去,颈椎断了,但身体还在向前冲,撞在我胸口,把我顶得后退了两步。我一脚踹开它的尸体,还没站稳,第二只已经从侧面扑来!
    它的爪子抓向我的喉咙,我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它头顶的头皮——那触感像抓著一块泡胀的死肉,滑腻、冰冷,还有几根稀疏的头髮黏在指缝里,噁心得让人头皮发麻。右手柴刀高高举起,全力劈下!
    “咔嚓!”
    刀刃劈开天灵盖的声音像是斧头砸进西瓜,清脆又黏腻。黑色的脑浆混著碎骨渣四溅,喷了我一手臂。食脑鬼的身体剧烈抽搐,口器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嘶鸣,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三只正面衝来!
    我没有时间拔出卡在第二只头骨里的柴刀,只能双手握住刀柄,借著它扑来的衝劲,把刀刃推进它张开的口器里——
    “噗嗤!”
    刀尖从口器刺入,贯穿喉咙,从后脑勺穿出来。黑色的血液顺著刀刃流到我手上,黏糊糊的,带著体温。食脑鬼的眼睛——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瞪得滚圆,然后瞳孔涣散,身体向前倾倒,重量压在我身上,把我撞得后退一步。
    我拔刀时,由於手上都是污血,加上刀卡在骨头上,一下打滑了
    第四只已经衝到面前,爪子离我胸口不到半米!侧身闪避,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向后滑出半米。右手在地上摸到一块砖头——半块红砖,边缘锋利如刀——我抡圆了胳膊,全力砸向它的脑袋!
    “砰!”
    砖头砸在眉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食脑鬼的脑袋向后仰去,鼻樑塌陷,黑色的血从鼻孔里喷出来。它晃了一下,又扑上来。我再次抡起砖头,砸,砸,砸!
    “砰!砰!砰!”
    第三下,它的头盖骨凹陷下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口器还在无意识抽动。
    第五只!
    它从巷子的阴影里衝出来,速度比前面四只更快。我刚扔下砖头,它就扑到了面前,口器几乎贴到我的脖子上,我甚至能闻到它口器上残留的腐肉臭味!千钧一髮之际,我右手抓住卡在第三只食脑鬼喉咙里的柴刀刀柄,双脚蹬地,全身力量爆发——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柴刀拔了出来!我顺势一刀劈下,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弧线——
    “噗!”
    刀刃从肩膀劈入,一路向下,砍断了锁骨,嵌进胸腔里。食脑鬼的身体被这一刀劈得向一侧歪倒,黑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从伤口涌出,溅了我满身满脸,衣服被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十秒钟。五具尸体。
    我喘得很厉害,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和腐臭味。手臂在发抖,手指上全是黑色黏稠的血,握刀的掌心湿滑得几乎握不住柄,虎口被震得发麻。
    没时间喘气。
    巷子口传来更多脚步声。主街上,十几只食脑鬼正向这边涌来。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打不完,根本打不完。在这窄巷里被包围,死路一条。
    我转身冲向巷子的另一头。
    腿很沉,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背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口器摩擦的声响像无数根指甲在刮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的心臟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衝出小巷,双脚踩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主街上。
    没有停歇的时间——主街上还有十几只食脑鬼!
    它们原本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看到我衝出来的瞬间,所有灰白色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红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口器同时扬起,发出兴奋的嘶鸣。十几只食脑鬼同时转向,像一片灰色的潮水向我涌来。
    跑!
    我双腿全力爆发。每一步蹬出去都能跨出很远,风在耳边呼啸,废弃的建筑物像模糊的色块一样向后退去。
    身后,十几只食脑鬼追了上来!它们的脚步声、嘶吼声、口器摩擦声混在一起,紧紧咬在我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体力在飞速消耗。肺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味道。大腿肌肉在尖叫,小腿肚开始抽筋,膝盖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我跑了多久了?半分钟?一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李嵐还在等我。
    一只食脑鬼从侧面的巷子里窜出来,直扑我的后背!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是这群食脑鬼里最快的一只。我只来得及侧身,它的爪子擦著我的肩膀划过,衣服被撕碎,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被抓伤了!温热的血从肩膀上流下来,顺著后背往下淌。
    我借力向前一扑,身体在空中翻滚半圈,落地时顺势一蹬,速度再次爆发。肩膀火辣辣地疼,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就在前方!
    我能看到那辆改装皮卡车了,车尾朝著我这边,像是在等我,我感觉自己越跑越快,后面的食脑鬼群越来越远。
    加油站的空地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我看到了——
    加油机旁边,跪著一个人,我没有时间考虑,快速跑,越跑越近,越近越看得清楚。
    那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宽肩厚背,穿著一件沾满泥污和黑色血跡的灰色工装。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脚无措地看著被钢筋穿透后掛在加油箱上面的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件红色的棉外套,现在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被血浸透的暗红色。一根钢筋从她腹部穿入,从后背穿出,另一端钉在加油机的金属外壳上。她的身体被那根钢筋贯穿,钉在加油机上,双脚悬空,只有脚尖勉强触地。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她的大眼睛里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恐惧,两只小辫子垂在脸颊两侧,发梢上沾著黑色的血。
    一只旧布偶熊掉在她脚边,棕色的绒毛被血浸透了一半,一只纽扣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线头。那只布偶熊的一只手臂被钢筋压住,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男人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的双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女儿,又不敢碰,手指蜷缩著,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和乾涸的血跡。他的嘴唇剧烈哆嗦著,无声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嘴在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著血,带著碎裂的心臟:“小丽……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保护好你……”
    我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捕捉到了——
    加油站的更远处,一座水塔的顶端。
    一个东西站在那里。
    它和成年人差不多高,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四肢却很壮,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著。它的皮肤是一种病態的灰白色,紧紧包在骨头上,能看清每一根肋骨的轮廓,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乾尸。最恐怖的是它的背——背上插满了钢筋,十几根钢筋从脊椎两侧伸出来,像孔雀开屏时的尾羽,又像某种深海怪物的背鰭,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投下诡异的阴影。
    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球,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蛇爬过后背,让人毛骨悚然。
    它的一只手伸到背后,缓缓抽出一根钢筋。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
    那根钢筋从它背后抽出来,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顺著钢筋的纹路缓缓往下流淌。血一滴滴往下落,砸在水塔的铁皮顶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嗒。嗒。嗒。”
    它举起那根钢筋,对准了加油站的方向。
    对准了王刚。
    王刚还跪在那里,对即將到来的死亡毫无察觉。他的全部世界都缩在了怀里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上。他的嘴唇还在动,眼泪还在流,手指悬在半空,颤抖著,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却不敢碰。
    钢筋鬼举著那根带血的钢筋,手臂缓缓后拉,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犹豫了一秒钟,突然攥紧柴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