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被遗忘的启动键 > 第十章
    第十章钓鱼与曖昧
    我们决定不再执夜了。
    不是不想,是认清。认清了那些东西晚上该来还来,不该来也不因你瞪著屏幕就不来。与其三个人轮流嚇得睡不著,不如把储藏室的门板、通气孔再加固一层,留个能进空气的缝隙就行。晚上养足精神,白天才是人的天下。
    一缕阳光从透气孔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道金色的细线。
    我盯著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身坐起。
    李嵐侧躺著,背对著我。后背上三道暗红色的血痕从肩胛延伸到腰际,是昨天食脑鬼留下的。伤口结痂了一半,边缘红肿,像几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左臂上还有一道被铁钉子划破的口子,纱布边缘透出一丝淡红。
    我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她就醒了。
    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看清是我,才鬆了口气,揉了揉眼睛:“……你干嘛?”
    “换药。”我说,“到点了。”
    她撑著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后背的伤让她每一个牵扯肌肉的动作都皱起眉。她咬著牙去拆左臂上的旧纱布,手指刚碰到胶带就抖了一下。
    “別动。”我按住她的手,“我来。”
    她没反驳,把酒精棉球递给我,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张生:“轻点,別把生子吵醒。”
    张生裹著棉被,呼吸均匀,偶尔咂吧一下嘴,睡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我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揭下她后背上的纱布。结痂的伤口黏著纱布,撕开时她浑身绷紧,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一声没吭,只是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几天都不出去了,好好休息。”我声音很轻,很坚决。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物资够吗?”
    “够。”我说,“昨天拉回来一车,个把月没问题。你安心把伤养好。”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就那么一下,像只猫短暂地借个温度。
    “嗯。”
    李嵐受伤后没有异变,这让我们更加確定这些怪物不会传染。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抓一下就变成了同类。这个发现没有让我们欢呼,只是心里某块石头,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那今天干嘛?”张生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带著浓浓的睡意,“发呆?”
    我转头看他。他正从棉被里探出半个脑袋,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早就醒了。
    “钓鱼。”我说。
    张生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棉被里弹起来:“钓鱼?哥,我跟你去!”
    李嵐已经开始穿外套了:“我也去。整天憋在这破屋子里,闷得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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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背上有伤……”
    “屁大点伤。”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走。”
    我知道拦不住她,也没想拦。
    仓库外的平台连著一条水泥小路,往水库后方。老天也给力,已经很多天都是阳光明媚,空气里带著水汽和春天泥土的腥甜味。路边的草叶沾著露珠,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吼,这一切美好得不像末日。
    张生主动背起最重的那个钓具包,嘴里念叨个不停:“哥,你这装备够专业的啊。”
    “在这电站待了三年,”我走在前面,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有空就钓鱼,钓鱼才是顶流运动知道不…”
    李嵐走在我旁边,步伐比平时慢,后背的伤让她不能迈大步。但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脸上没有前几天的紧绷感,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沿著小路走过去,几分钟就能到我经常钓鱼的地方。
    当我们看到那片水面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水面开阔,像一块嵌在山坳里的蓝绿色宝石。风吹过,掀起细碎的波纹,一层一层推向岸边。远处的山影倒映在水里,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李嵐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真漂亮。”她轻声说。
    “以前从没觉得。”我看著她的侧脸,“现在看,是挺好看的。”
    她睁开眼睛看我,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我选了一块平坦的石台,阳光充足,视野开阔。这地方我来过无数次,哪个位置水深、哪个位置有回湾、哪个位置藏鱼,都刻在脑子里。
    张生把装备放下,左右张望:“哥,这地方选得可以啊。”
    “在这钓了三年,”我开始组装钓竿,调漂,打窝,开饵,动作熟练,“哪个位置出鱼,我最清楚。”
    李嵐在旁边坐著,看我忙活,眼神里带著好奇:“怎么弄?”
    “我教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捡起一根备用的小竿,递给她:“拿这个,短竿好上手。”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凉凉的。
    “站我旁边。”我说,“看好了,拋竿的时候不是甩,是送。”
    我站在她侧后方,保持著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末日前不算什么,在末日里却显得格外奢侈。我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那是从村子里搜来的飘柔,快用完了。
    “手腕用力,手臂別僵。”我伸出手,虚虚地在她手腕上方比划了一下,终究没有碰上去,“想像你要把饵料送到一个精確的点,不是扔出去,是放出去。”
    她试著拋了一下,线砸在水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溅起一圈水花。
    “太猛了。”我笑了,“鱼都被你嚇跑了。”
    “滚。”她嘴角却弯了。
    “再来。”
    第二拋好了很多。线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落在几米外的水面上,浮漂稳稳地立住。
    “就是这样。”我说。
    李嵐盯著浮漂,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淡淡的鱼腥味和青草的香气。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细碎的光斑在我们身上跳跃。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哥,大嫂,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张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浓浓的无奈和一丝酸溜溜的羡慕,“我还在呢。”
    我这才意识到我和李嵐站得有多近——肩膀挨著肩膀,她微微倾著身子,我微微侧著头,两个人盯著同一颗浮漂,像盯著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你钓你的鱼。”我说。
    “问题是,你们这样……”张生一脸悲愤,“鱼都被你们腻歪跑了。我到现在一条都没看见。”
    李嵐从我旁边退开半步,耳朵尖红了,但嘴上已经恢復了平时的锋利:“就你话多。”
    “我说的是事实啊。”张生委屈巴巴,“你们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好不好?”
    我看著李嵐发红的耳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热热的,又有点酸。
    张生识趣地跑到十米开外的地方,背对著我们,嘴里嘟囔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的钓竿架在石头上,线已经拋出去了,但人还是时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瞟一眼,然后摇摇头,嘆气。
    我和李嵐並肩坐在石台上,钓竿架在支架上,线垂在水里。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颗小小的红心。
    “你的伤还疼吗?”我看著她后背上若隱若现的纱布边缘。
    “好多了。”她盯著浮漂,“换药的时候没那么疼了。”
    “別硬撑。”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清凉的水汽。远处的山鸟鸣叫了一声,又归於寂静。
    “嵐嵐。”我突然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有些意外。
    “嗯?”
    我看著水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是无数碎裂的金箔。我深吸一口气,说:“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咱们活一天,我就护你一天。”
    空气安静了。
    李嵐没说话。过了几秒钟,我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不自然的倔强:“少肉麻。钓你的鱼。”
    但她的右手悄悄伸过来,攥紧了我的衣角。
    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布料,被她攥在手里,手指微微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攥著一根浮木。
    我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一个动作就够了。
    “对了,教你看看浮漂。”我指著水面,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轻鬆,“浮漂动了就是有鱼在咬鉤。你看,这样上下轻微晃动,是鱼在试探,不用理它。”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但如果这样——”
    浮漂猛地向下一沉。
    “——这就是实口,有鱼上鉤了。”
    我提起钓竿,竿尖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水面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鱼线被拉得嗡嗡作响。
    “来鱼了!”
    几分钟后,一条十几斤的鰱鱅被我拉上岸,银白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拍打著石头,发出啪啪的响声。
    李嵐的眼睛亮了,凑过来,伸手去摸那条鱼,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惊得往后一退,差点从石台上滑下去。
    我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她撞在我怀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趁机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响亮又促狭。
    她顿住了。
    然后:“……滚。”
    但嘴角在笑,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张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哥,你钓几条了?”
    “一条胖大头。”
    “我怎么一条都没有?”张生的声音里满是悲愤和嫉妒。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们,没看浮漂。”
    “谁让你们秀恩爱的?”张生理直气壮,“我控制不住我的眼睛。再说你们坐那么近,我想不看都难。”
    李嵐:“那你把眼睛挖了。”
    “大嫂,你这也太狠了。”张生哀嚎,“我可是你小叔子啊,你就忍心?”
    李嵐忍不住笑了,转过头不再理他。
    我看了看她弯起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末日里,能这样笑一笑,比什么都强。
    钓到中午,收穫不错。
    我钓了三条,最大的那条二十多斤,拉上来的时候差点把竿子折断。李嵐在我指导下钓了两条小鯽鱼,虽然不大,但成就感满满,脸上一直掛著笑。
    张生——张生一条没钓到。
    他气呼呼地坐在石头上,瞪著自己的浮漂,像是要把它瞪出个洞来。
    “这不科学。”他喃喃自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饵料,为什么你们有鱼,我没有?”
    “因为你心不静。”我说。
    “我心不静是因为你们在边上秀恩爱!”张生悲愤地说,“下次我一定要坐得远远的,至少五十米开外。不,一百米!”
    “隨你。”
    我把鱼从鱼护里拿出来,留下那条最大的鰱鱅和两条鯽鱼,另外两条小的鰱鱅,我捧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水里。
    鱼身在阳光下闪烁,落入水中的瞬间溅起几朵水花,摆动著尾巴消失在深蓝色的水域里。
    “哥,你怎么放了?”张生不解,“这够吃好几天呢。”
    “够吃就行。”我说,“放两条小的。杀绝了,以后就没得钓了。”
    李嵐看著我,目光里有些柔和的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懂。
    我不是圣母。只是在这该死的世界里,总得给明天留一点什么。
    回到水电站,我开始准备晚饭。
    那条二十几斤的鰱鱅,鱼头是个好东西。剁椒鱼头——这大概是末日里最奢侈的一道工序。
    我在村子里找到了一小罐泡椒和几根新鲜的红辣椒,细细剁碎,加上薑末、蒜末、少许白酒和盐,拌成一碗鲜红的剁椒酱。那股香辣味一出来,张生就从门口探进脑袋,使劲吸鼻子。
    “哥,你这是做什么?”
    “剁椒鱼头。”
    “我的天……”张生咽了口唾沫,“这香味,我快受不了了。”
    李嵐也走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看著我做菜。她的目光在我手上来回移动,带著几分惊讶:“没想到你还会做菜。”
    “那是以前有你给我做啊!”我把剁椒均匀地铺在鱼头上,放上蒸锅,“现在我给你做。”
    李嵐白了我一眼,脸上露出微笑:“懒就是懒。”
    十五分钟后,剁椒鱼头出锅。
    掀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辣味扑面而来。剁椒的红、鱼肉的白、葱花和香菜的绿,层层叠叠地堆在巨大的鱼头上,热油浇上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香味瞬间炸开。
    张生第一个衝过来,手里的筷子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人围著仓库里的一张旧桌子坐下。桌子不大,但足够我们三个人用。窗外是渐渐西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第一筷子夹的是鱼脸肉——那是鱼头最嫩的部分。
    鱼肉入口即化,鲜嫩得像豆腐,剁椒的香辣完美地渗入每一丝鱼肉纤维里。辣得够劲,香得浓郁,鲜得掉眉毛。
    “唔——”张生含混不清地发出一声讚嘆,嘴里塞满了鱼肉,“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以前学的。”我脱口而出,然后顿了顿,“你嫂子教的。”
    李嵐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別往我脸上贴金。是你自己学的。”
    “那我也是在你的指导下学的。”
    “大哥大嫂,你们一人一句,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张生一边往嘴里塞鱼一边吐槽,“能不能考虑一下正在吃饭的观眾?”
    李嵐用筷子敲他的脑袋:“吃你的鱼。”
    张生嘿嘿笑著,又夹了一大块鱼肉。
    桌子上的氛围温馨得让人想哭。窗外是末日后的荒凉世界,屋子里却热气腾腾,三个人围著一道剁椒鱼头,吃得满头大汗,笑得东倒西歪。
    我看著李嵐——她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椒染得嫣红,正认真地跟一块鱼骨头较劲。她的侧脸在夕阳的照射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平时凌厉的眉眼此刻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张生在旁边说了一个什么笑话,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就算世界毁灭了,只要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日子还能过下去。
    晚饭后,三人坐在水库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夕阳。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从橙到紫再到深蓝,层层叠叠地铺在天幕上。水面像是被泼了一层熔化的金子,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屏息。
    李嵐坐在我旁边,肩膀挨著我的肩膀。张生躺在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哼著一首跑调的歌,哼到高潮部分自己还加了段戏腔,难听得要命。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张生说。
    “对啊!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李嵐一脸嚮往地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轻轻的回握,让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別的什么——一种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的衝动。
    “哥,明天咱们去哪?”张生问。
    “明天再说。”我看著水面,夕阳的余暉在我眼睛里跳动,“今天不想那些。”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晚春的凉意。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深黑色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李嵐靠在我肩上,轻轻地,像是怕压疼我的骨头,又像是在確认我还活著。
    我也没有动。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了,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