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扭曲。
这是“祂”给林渊的第一感觉。
对方身形扭曲而变换,像是光影造成的假象,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但那混沌的以太波动,却又无比真实,朝著四周蔓延。
轻快的音波席捲而来,带著无与伦比的欢快。
自始至终,
祂都在那里,
看著两条鱼王的表演,操纵著两条黑鳞鱼的搏斗,如同操纵木偶的戏剧演员,欣赏著自己的话剧。
並不仅仅是捕食的本能,狩猎的飢饿,还有某种更复杂异样的东西,在影响著对方的行动,在发现真相时,露出难以抑制的欢喜。
古老的海洋,竟能诞生这样的存在。
林渊看著上方的透明的庞大物体,即使透明视野飆升到极致,也未能看出对方的真容。
对方的形態边界模糊不定,似乎在二十米到三十米之间。
其真身像是被一层雾气挡住,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真容。
其形状在不断变换,能確定对方是用了某种光影形成的效果,並非完全透明的生物。
但既然已经显露真身,也没有必要再演了。
到底是什么,要打过才知道。
伴隨著以太的输入,二號鱼王原本的身形骤然膨胀,
黑色的鳞片出现了金属镀层,背上伴隨著肌肉的扭曲,如燎原的野火般一路疯长。
伴隨著各处分身以太的注入,原本陷入颓势的气息,开始暴增,散发出与鱼王截然不同的气息。
林渊眼下这具身体,承载了鱼王碎片的同时,也配备了相对先进的战斗机能,足以承载大量以太的注入,迅速恢復鱼王巔峰时的身体机能。
只要撑到碎片復甦。
嗡———
一股莫名的声波,骤然在耳边炸响。
那股声波频率怪异,极尖极细,似乎和体內形成某种共鸣,直接穿过鳞片渗入了身体。
那声波似乎顺著血液一路往下,穿过坚硬的骨骼和肌肉,最终匯聚在了心臟之处,如绞索紧紧缠住,然后瞬间收紧。
轰!
胸口剧痛,心臟轰然炸开,
在声波的压缩下,原本心臟的位置只剩一团血沫,原本升腾的气息骤然终止。
林渊瞳孔骤缩,伴隨著心臟的破碎,回溯锚点也骤然失效,整具躯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向下沉去。
他突然想起来了,早在第一次操纵鱼王发出声波的时候,自己就曾听见过这个声音,让他心臟感觉隱隱不適,一开始还以为是身体超负荷的错觉。
如今在对方的层层加码下,早已潜伏的声波终於收紧,这才让他明白过来。
声波,
是声波共振。
远比鱼王更精密的声波操纵,
在找准心臟震动的频率后,以相似的频率震动,將匯聚的动能悄无声息地进行爆破。
以心臟为中心,爆破的声波能瞬间摧毁其体內结构,將內里搅得一片糜烂。
仅仅一击,
眼前这偽装鱼王的身躯,
便被乾净利落地击毙,根本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那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洞底,似乎已经失去全部生机。
在击碎冒牌货之后,
祂直接將目光移向另一边。
將目光投向自己驯养而来的猎物。
另一条鱼王,似乎被这冒牌货的现身惊住了,摆动著尾鰭还想蓄力攻击,全身鳞片不断震动。
但下一秒,
透明而无形的触手就从旁边捲来,死死地锁住了他。
早已精疲力竭的身体,根本无法反抗这股力量。
在触手的拖拽下,在祂欣喜的呼唤中,
猎物如同婴孩般无力,被触手拖拽著,朝著洞顶的存在迅速逼近,然后一道漆黑的裂缝骤然张开,將他拖入一片虚无之中。
——————
短短两秒后,
视线逐渐聚焦。
只是被吞入一剎那,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朝著四周望去,只见这是一片二三十立方米的空间,四周是粉红的肉壁,目之所及之处,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鱼头。
那是鱼王记忆中的面孔,足足有近百个之多。
初次相识的头领、自己亲自培养的后辈、忠心於自己的护卫、族中潜力无穷的天才…………
他们被嵌在一片肉壁之上,肉身似乎已经被完全消化,只留萎缩而空洞的鱼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如同陈列品一样,像一排排风乾的腊肉。
但是,它们都还活著,
肉壁似乎维持了头颅的营养,替他们完成循环。
让他们似乎还保留著某种意识,原本的瞳孔,在麻木的岁月中变得灰暗,几乎都不再转动。
伴隨著他的进入,无数双空洞的眼眸朝著他望了过来,几乎在剎那间认出了他的身形,无数双瞳孔骤然震动。
剎那间,上百张骨片同时响起,数百鱼头,似乎要从那肉壁上挣脱,发出最为激烈的警告。
那一张张面孔扭曲著,
发出惊恐的叫声,在迫切地想要告诉他什么。
警惕!离开!警惕!离开!警惕,离开!警惕!离开!
那声音如海潮般呼啸而来,重重地砸在心中,仿佛要將人神智生生碾碎吞噬,化为乌有。
而与此同时,
似乎有一道视线,兴奋地投到了他的身上,
似乎满怀期待地,观察著他的反应。
“……………”
但出乎意料,
束缚中的“鱼王”没有惊恐,
只是用平静的神情打量著他。
林渊看著这一幕,看著曾经阅读过的记忆中,那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那都是鱼王的挚友和亲人,如今以可悲的状態,和眼前的生物生长为一体,如今被炫耀似的展示出来,被製造出了一场刻意的重逢。
他们被吞噬的只剩头颅,却仍然保持著自我意识,甚至以太和天赋也一同保留。
在那胃壁的浸润下不分彼此,和承载他们的存在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我艹,什么万魂幡?”
“这是把猎物炼化成天赋位了。”
“天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种方法?”
“承载天赋需要自我意识,但个体的意识有限,所以多来的天赋就用猎物的意识承载,通过血肉进行融合控制,需要的时候调用,能用一己之力就能堆出上百个天赋。”
“神了!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虽然长得像仰望星空,但確实实用啊。”
林渊打量著眼前的景象,看著那无数簇拥的鱼头。
而洞壁之中,那许多鱼头似乎也发现了异样,对方似乎不是记忆中的同伴。
林渊活动著身躯,下頜缓缓裂开,背上的鳞甲崩碎,在那扭曲的血肉之下,有猩红的眼眸一只只睁开。
“这万鱼幡的炼製之法,有伤天和。”
“你把握不住,还是交给我吧。”
“我会替你发扬光大的!”
说话间,
林渊的气息遮掩也隨之褪去,
伴隨著身形的扭曲变形,一股与鱼王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终於不再遮掩,开始骤然升腾。
化作犹如实质的黑暗,朝著四周蔓延,疯狂地污染著周围的一切,仿佛要將一切吞噬。
顷刻间,胃壁上的鱼头都感觉到了莫大的惊恐,瞳孔疯狂震动,骨片发出慌乱的声音,拼命地朝著四周拥挤而去,拼命地想要逃离这里。
这具身躯的主人终於察觉到了不对。
祂立马伸出触手,想把这冒充猎物的东西丟出去。
但已经晚了,
轰!
鱼王分身在此刻骤然炸开,
无数长著眼眸的扭曲的血肉,朝著四面八方泼洒,朝著能看到的一切,猛扑而去。
——————
与此同时,洞窟之外。
灰纹鱼隱约有了意识。
他感觉自己在冰冷的深渊里沉了很久,先是回忆了自己的一生,然后开始缓缓消失,血肉和记忆都一点点消散。
这种感觉痛苦无比,像是被怪物吞入腹中,被牙齿一寸寸的生生碾碎,
这种痛苦很难用言语形容。
足以逼疯任何有意志的存在。
但只要放弃,放弃挣扎陷入死亡,这一切痛苦就能结束。
灰纹鱼一度想要放弃,就此死亡一了百了,但他心中隱隱还记得,自己还有没做的事情。
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重要到超过生命。
是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去做的事情。
事情还没完成,这种执念支撑著他,一直在深渊里沉沉浮浮,没有被彻底磨灭,
什么事情?
到底是什么呢?
记忆已然支离破碎,无论怎么拼凑,都只剩下坚持的执念,却没有了最初的目的。
就在这时,灰纹鱼听到了同伴的声音。
警惕!离开!警惕!离开!警惕!离开!
昔年结交的头领、有过生死之交的同辈、自己亲力培养的后辈、忠心耿耿的亲卫……………
过去无数同伴的声音,在此刻匯为一股,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房之中。
无数的呼唤表达出统一的意志。
———这里有危险,快走!
同族们深陷危机,让自己离开。
但自己,又怎能拋下他们?
灰纹鱼想起来了,
他要击败放牧者,要拯救还活著的同伴!
恍惚间,自己似乎又回到礁石前,那庞大的身躯撞开自己,被拖入了深渊之中。
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像一粒火星,將沉寂的意识点燃。
破碎的心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凝聚,在短暂的沉寂后,开始了重新跳动。
隨著心跳声的响起,沉入地窟的躯体,重新睁开了双目,隨著意识的燃烧,那破碎的身躯迅速復原,更胜往昔。
那昔日的双瞳中,倒映著熔岩般的光彩,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鳞甲绽开,气息如烈火燃烧,远胜往昔。
鱼王放声咆哮,鳞片立起,熔铁一般的眸子,望向了命中注定的大敌。
在战死后的第十七个昼夜。
白斑鱼之王,应同伴的呼唤,以燃烧意志为代价,击碎死亡,再临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