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海门镇的街上,已经有了年味。家家户户门口贴了新联,小孩儿在巷子里放鞭炮,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糖瓜的甜味。
郑木生蹲在“工厂”门口,用湿布擦拭著最后一罐罐头。阿莲和阿菊已经领了工钱回家过年,屋里只剩下淑柔一个人,在整理帐本。
“木生,”淑柔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帐算好了。”
“几多?”
“三个月,净赚一百二十大洋。”淑柔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除去成本、工钱、租罐钱,剩下一百二十块。木生,咱们……咱们赚了一百二十块!”
郑木生接过帐本,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一百二十,比他预想的多了二十。这三个月,除了陈记杂货铺的稳定订单,他们还在汕头港摆了几次摊,每次都卖得精光。特別是那批“出口版”,港岛来的客商一口气要了五十罐,还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好,”他把帐本还给淑柔,“明日回棉城,把这些钱带上。”
“带上?”淑柔愣了,“做呢个?留在身上,不怕贼惦记?”
“要给瓦丈人和阿姨看看。”郑木生笑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走仔跟著我,没受委屈。”
淑柔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已经五个多月的肚子——虽然穿著宽大的棉袄,还是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阿叔……阿叔会相信吗?”她轻声问。
“会。”郑木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洋是实的,罐头是实的,你这肚子也是实的。他信不信,都得认。”
淑柔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听著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第二日,天还没亮,郑木生就起了床。
他把一百二十大洋分成三份——八十块缝在棉袄夹层里,二十块放在褡褳里当盘缠,剩下的二十块用红纸包了,预备给丈人阿姨做年礼。
“淑柔,起了。”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妻子。
淑柔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怀孕之后,她嗜睡得厉害,有时候坐著都能睡著。
“要回了?”她揉揉眼睛。
“回。”郑木生帮她穿好棉袄,又蹲下来,替她系好鞋带,“今日路远,你怀著走仔,咱们走慢些。累了就说,咱们歇。”
“嗯。”淑柔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两人简单吃了点粥,锁好“工厂”的门,踏上了回棉城的路。
海门到棉城,三十里路。若是往常,郑木生两个时辰就能走到。但今日带著怀孕的淑柔,他放慢了脚步,走半个时辰就歇一歇,找个路边的茶摊,给她买碗热水。
“木生,”淑柔坐在茶摊的长凳上,捧著碗,“你记得未?半年前,咱们也是这条路,从棉城逃去海门。”
“记得。”郑木生坐在她旁边,“那时你怕得要死,手一直抖。”
“你也怕。”淑柔笑了,“你嘴上说不怕,但手心全是汗。”
郑木生也笑了。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牵著淑柔的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是叶家的灯火和狗吠声。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梦里”的念头,和一颗不甘心当佃农的心。
现在,他有了“淑柔牌”,有了厂房,有了一百二十大洋,有了一个怀孕的妻子,还有一个接纳他的岳家。
“淑柔,”他说,“咱们今日回去,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腰骨更直了。”郑木生站起身,挺了挺腰,“走,继续赶路。”
棉城,叶家。
腊月的叶家,比半年前更加破败。
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槛被虫蛀了一个洞,院子里堆著杂物,像是许久没人打理。只有正厅门口那副对联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但纸薄墨淡,透著几分寒酸。
郑木生和淑柔站在门口,淑柔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还是阿杏。她看见淑柔,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淑柔的肚子上,眼睛瞪得比上次还大。
“小……小姐,你……你有了?”
“嗯。”淑柔点点头,“阿杏,瓦叔和瓦姨在吗?”
“在……在……”阿杏侧身让开,“老爷在正厅,夫人……夫人刚吃过药,在房里歇著。小姐,你们……你们进来吧。”
淑柔的心揪了一下:“瓦姨病了?”
“入了冬就一直咳嗽,”阿杏低声道,“反反覆覆,不见好。大夫说是积劳成疾,要静养。可这家里……家里哪静得下来?”
淑柔没再问,快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叶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他比上次见时又老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垂下来,像两个乾瘪的钱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淑柔和郑木生,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淑柔的肚子上。
“走仔……”他放下水烟壶,站起身,嘴唇哆嗦著,“你……你……”
“阿叔。”淑柔走上前,跪在他面前,“我回来了。带木生回来过年。”
叶老爷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扶起女儿,手在发抖。他看看淑柔的脸——瘦了,黑了几分,但眼睛却比在家时亮了,像是里头点了灯。
“起来,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地上凉,你有身孕,不能跪。”
淑柔站起身,叶老爷这才看向郑木生。
郑木生拱手,深深一揖:“丈人,我带淑柔回来看您和阿姨。”
叶老爷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著郑木生。这后生还是穿著粗布衣裳,但比半年前壮实了,腰板更直,目光更稳。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鱼腥味。
“进来坐。”叶老爷转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郑木生没坐,而是从褡褳里掏出那个红纸包,双手递到叶老爷面前:“丈人,这是年礼,请您收下。”
叶老爷接过,捏了捏,眉头一皱。他打开红纸,里面是二十块大洋,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疼。
“二十块?”他抬起头,看著郑木生,“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郑木生说,“这三个月,卖了三百多罐罐头,净赚一百二十块。这二十块是孝敬您和阿姨的,剩下的……留著明年扩大生產。”
叶老爷的手又抖了。一百二十块?三个月?他叶家一年的田租,拋去赋税和长工工钱,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七八十块。这个佃农仔,三个月就赚了一百二十?
“你……你说的当真?”叶老爷的声音发颤。
“当真。”郑木生从棉袄夹层里掏出那八十块大洋,放在桌上,“丈人,您看看。这八十块,是剩下的。还有二十块,在褡褳里,留著开春买原料。”
叶老爷看著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元,半晌说不出话。他拿起一块,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声音清脆,是真的。
“你……你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他放下银元,看著郑木生的眼神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探究,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梦里学的。”郑木生面不改色。
叶老爷又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盯著郑木生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气。
“罢了,”他说,“我不问了。你既然能赚钱,能养家,能让我的走仔吃饱穿暖,我就认你这个女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半年,我……我也想通了。县长那个侄子,不学无术,吃喝嫖赌,听说还在汕头港惹了官司,被他阿爹保出来,又闯了祸。若是走仔嫁了他,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像是不愿意再提。
“阿叔,”淑柔走上前,握住父亲的手,“我不怪您。您当年……您当年也是为了我好。只是……只是咱们的『好』,不一样。”
叶老爷看著女儿,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摸了摸淑柔的头髮,像是她小时候那样。
“走仔,你……你恨阿叔吗?”
“不恨。”淑柔摇头,“从来未恨过。”
叶老爷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他別过脸,用袖子擦了擦,声音闷闷的:“好……好……你去看看你阿姨吧。她……她病了好些日子,一直念叨你。”
淑柔点点头,转身走向后房。
后房里,叶夫人半靠在床上,正咳著。她比半年前瘦得更多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髮全白了,像是一棵被风霜打过的枯草。
“阿姨。”淑柔站在门口,声音哽咽。
叶夫人抬起头,看见淑柔,先是愣住,然后挣扎著要坐起来。淑柔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把枕头垫在她身后。
“走仔……我的走仔……”叶夫人颤抖著手,抚摸著女儿的脸、肩膀、手臂,最后落在女儿的肚子上,“你……你有了?”
“嗯。”淑柔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五个月了。阿姨,您……您身子好些未?”
叶夫人没回答,只是看著女儿的脸。瘦了,黑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和半年前那个白净圆润的千金小姐判若两人。但是——
“走仔,”叶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你瘦了,但你眼睛里有光。”
淑柔愣住了。
“阿姨,您说呢个?”
“光。”叶夫人指著女儿的眼睛,“从前在家时,你的眼睛是暗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现在……现在这层灰没了,里头像是点了灯。走仔,你……你过得好,对不对?”
淑柔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阿姨,我过得好……木生疼我,阿舅疼我,我有了自己的手艺,有了自己的名……『淑柔牌』……那是我的名……木生说,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念这个名字……”
叶夫人拍著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
“好……好……你过得好,阿姨就放心了。阿姨只盼著你平安,盼著你肚子里的走仔平安,盼著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
正厅里,郑木生从包袱里取出两罐“淑柔牌”咸鱼罐头,放在桌上。
“丈人,”他说,“这是我和淑柔做的。『淑柔牌』。您尝尝。”
叶老爷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玻璃罐透亮,里面的鱼块整齐码著,酱汁红亮,贴著的標籤上印著“淑柔”两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海门產”,角落里还有弯弯曲曲的洋文。
“这……这是你们做的?”叶老爷的声音带著震惊。
“是。”郑木生找来一把起子,撬开罐盖。一股咸香扑鼻而来,混著南姜的辛香和酒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他取了一双筷子,夹出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递到叶老爷面前:“丈人,您尝尝。”
叶老爷接过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咸淡適中,鱼肉紧实,入口即化,南姜的辛香解了腥气,酒的醇厚提了鲜味。他吃过无数咸鱼,从没吃过这种——不像咸鱼,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饈。
“好!”他放下筷子,眼睛亮了,“好味道!郑木生,这……这真是你们做的?”
“是。”郑木生说,“这罐头的方子,是我从之前从回老家的南洋厨子教的,南洋那边最懂调味。”
叶老爷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方才说,这罐头卖到哪里?”
“汕头港,港岛,还有暹罗。”郑木生说,“上个月,港岛来的客商一口气要了五十罐,还问能不能长期供货。丈人,这东西……有市场。”
叶老爷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罐头,又看看郑木生,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郑木生,”他说,“我小看你了。”
“丈人……”
“让我说完。”叶老爷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当年淑柔逃婚,跟著你走,我气得要死。我心想,一个佃农仔,要钱没钱,要地没地,要本事没本事,我的走仔跟著你,能过甚个日子?不是吃苦受罪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银元上,又落在那罐罐头上。
“现在……现在我明白了。你有本事,你不甘心当佃农,你……你是个有出息的人。我的走仔跟著你,虽然苦,但……但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郑木生面前,伸出手:“郑木生,我……我把走仔交给你了。你……你好好待她。”
郑木生握住叶老爷的手,重重地握了握:“丈人,您放心。我郑木生这辈子,只娶淑柔一个。她吃的苦,我记著。她受的累,我心疼。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有些红。
叶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午饭时,叶夫人强撑著起了床,坐到饭桌上。
阿杏端上来几道菜——清蒸鱼、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碗鸡汤。菜色简单,但在这破败的叶家,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了。
淑柔扶著母亲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郑木生坐在淑柔旁边,对面是叶老爷。
“来,食。”叶老爷拿起筷子,招呼道。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郑木生吃得不多,时不时给淑柔夹菜,给她盛汤。淑柔的胃口不大,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倒是叶夫人,一直盯著女儿看,眼里满是心疼。
“走仔,”叶夫人开口,“你……你要多食。你有身子,一人食,两人补。”
“阿姨,我食了。”淑柔拿起碗,又勉强喝了几口汤。
叶老爷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郑木生:“木生,你……你方才说,要扩大生產?”
“是。”郑木生也放下筷子,“丈人,我和淑柔商量了。明年开春,要租个大些的厂房,多请几个工人,把產量提上去。现在一个月只能做八十罐,远远不够。汕头港那边,已经有客商催货了。”
“要几多钱?”
“估摸著,要两百块。”郑木生说,“租厂房、买原料、添设备、招工人,都要钱。我现在手头有一百块,还差一百。”
叶老爷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
“这里是五十块。”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我的私房钱,不多,你拿去用。”
郑木生愣住了:“丈人,这……”
“拿著。”叶老爷把布包推到他面前,“我不是给你,是给我的走仔,给我未出生的外孙。你……你好好做,把『淑柔牌』做大了,比甚个都强。”
郑木生看著那包银元,又看看淑柔。淑柔对他点了点头。
“多谢丈人。”郑木生站起身,深深一揖,“这五十块,算您入的股。將来『淑柔牌』赚了钱,给您分红。”
“分红?”叶老爷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分钱。”郑木生笑了,“您出钱,我们出力,赚了钱按份分。这叫『股份制』,梦里学的。”
叶老爷这回真笑了。他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叶夫人给淑柔夹了块鱼肉,忽然抬起头,看了郑木生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但郑木生看见了——叶夫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那是她第一次对郑木生笑。
“木生,”叶夫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温和,“你……你要好好待我的走仔。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跟著你,她学会了洗鱼、切块、装罐、封口……她的手,从前只拿绣花针,现在满手都是裂口……”
她的声音哽咽了。
“阿姨,”郑木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叶夫人,“淑柔的手,从前是千金小姐的手。现在,是手艺人的手。这双手,能养活自己,能养活咱们一大家子。我郑木生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赚了一百二十大洋,而是——淑柔愿意用这双手,跟我一起拼。”
叶夫人看著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给郑木生夹了一块鱼肉。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腊月二十四,小年,棉城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屋里,四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吃著简简单单的菜,喝著热乎乎的汤。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高朋满座,但有一种久违的、叫做“家”的味道。
淑柔靠在母亲肩上,手抚著肚子,嘴角带著笑。
郑木生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了半年前那个夜晚,他和淑柔从这条街逃出去,身后是狗吠和骂声。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颗不甘的心。
现在,他有了钱,有了厂,有了妻子,有了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了一个接纳他的家。
“淑柔,”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只是开始。明年,后年,十年后……我会让你,让咱们的走仔,让丈人阿姨,过上好日子。我郑木生,说到做到。”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1936年的春节,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