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海门镇热得像蒸笼。
郑木生从港岛回来没几天,正蹲在工厂门口洗玻璃罐,阿莲急匆匆跑出来,手里捏著一个罐头,脸色难看。
“木生哥,鲁看看这个。”
郑木生接过罐头,翻过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玻璃罐和他家的一模一样,里面的鱼块也是整齐码著,酱汁红亮。但標籤不一样——上面印著两个大字“淑美”,下面是一行小字“海门產”。角落里也有英文,但拼写不对,“shumei brand preserve fish”——少了“d”,语法也不通。
“哪里来的?”郑木生问。
“汕头港买的。”阿莲说,“陈记杂货铺的林老板让人带话,说最近市面上出了好几家仿冒的,让咱们小心。这是他在自己铺子隔壁买的,两角一罐,比咱们便宜四分。”
郑木生没说话,撬开罐头尝了一口。鱼肉发柴,酱汁偏咸,南姜放得不够,还有一股腥气。
“劣质货。”他把罐头放下,“靠低价抢市场。”
“木生哥,这怎么办?”阿莲急了,“他们卖两角,咱们卖两角四,谁还买咱们的?”
郑木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急。除了『淑美』,还有没有別的?”
“有。”阿莲又从身后掏出两个罐头,“这个叫『柔顺牌』,这个叫『香鱼牌』。都是在汕头港看到的。一个卖两角一,一个卖两角二。”
郑木生把三个罐头摆在台阶上,一字排开。淑柔从车间里走出来,挺著已经恢復的身材——振华两个多月了,她產后恢復得不错,只是脸上还带著哺乳期的疲惫。
“这是呢个?”她看著那三个罐头,脸色一变。
“仿冒品。”郑木生说,“咱们的『淑柔牌』卖好了,有人眼红。”
淑柔蹲下来,一罐一罐地看。她拿起那个“淑美牌”,手指摩挲著標籤上的“淑美”两个字,嘴唇抿紧了。
“他们连名字都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淑美……只差一个字。”
“不奇怪。”郑木生拉她站起来,“咱们的东西好卖,別人自然想分一杯羹。淑柔,鲁別急,瓦来想办法。”
淑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回到车间,继续指导工人干活,但郑木生看得出来,她的心乱了——切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当天晚上,郑木生坐在油灯下,把三个仿冒罐头和自家的“淑柔牌”並排摆著,仔细对比。
淑柔哄睡了振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木生,鲁想好怎么办了吗?”
“想好了。”郑木生指著那三个罐头,“鲁看,他们的標籤、罐形、甚至鱼块的大小,都在仿咱们。但他们仿的是表面,仿不了里子。”
“里子?”
“味道。”郑木生说,“瓦尝过了,『淑美』偏咸,『柔顺』偏淡,『香鱼』有一股腥气。都比不上咱们的。这就是咱们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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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淑柔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別人跨不过去的坎。”郑木生说,“他们的东西不如咱们好食,就算卖得便宜,也抢不走老顾客。真正在乎味道的人,不会为了省几分钱去买次货。”
淑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可是……那些贪便宜的人呢?他们不讲究味道,只讲究价钱。咱们会不会丟了那一部分市场?”
“会。”郑木生说,“但那一部分市场,咱们本来就不想要。”
淑柔愣住了。
“淑柔,”郑木生握住她的手,“鲁想想,咱们的定位是什么?是做给所有人的咸鱼罐头吗?不是。是做给那些愿意为好味道、好包装、好故事买单的人。那些人,不在乎多花几分钱。而那些只图便宜的人,就算咱们降到两角,他们还会去找一角八的。这个市场,爭不完,也爭不贏。”
淑柔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郑木生之前说过的话——“品牌溢价”“高端定位”“不降价走量”。这些话,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现在却一点点明白了。
“那咱们怎么办?就让他们仿?”
“不。”郑木生笑了,“他们要仿,咱们就升级。让他们永远跟在屁股后面追。”
第二天一早,郑木生召集所有工人开会。
他把三个仿冒罐头摆在桌上,让每个人轮流看、轮流尝。
“都看到了?”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市面上出了仿冒品,卖得比咱们便宜。鲁们怕不怕?”
工人们面面相覷。阿菊怯怯地说:“木生哥,他们卖两角,咱们卖两角四,会不会……会不会没人买咱们的了?”
“会有人不买,”郑木生说,“但真正识货的人,还会买咱们的。因为咱们的东西,比他们的好食。”
他拿起一罐“淑柔牌”,高高举起来。
“从今日起,咱们不降价。一毛都不降。相反——咱们要涨价。”
车间里炸开了锅。涨价?仿冒品都出来了,不降价就算了,还要涨价?
“木生哥,”阿英忍不住了,“涨价……谁还买啊?”
“听瓦说完。”郑木生压了压手,“咱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把產品分成两条线——一条叫『珍品』,一条叫『家常』。『珍品』用最好的鱼,最精的料,包装更讲究,卖给讲究的人,卖贵些。『家常』保持现在的品质,价格不动,卖给普通人家。”
工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听著他说。
“第二,『珍品』的標籤要重新设计,加上『註册』两个字——就是,告诉所有人,这是咱们独有的,別人不许仿。谁仿,咱们就去告他。”
“告到哪?”阿莲问。
“英国领事馆。”郑木生说,“汕头港是通商口岸,有英国人在管。商標註册了,受洋人保护。谁仿冒,洋人会帮咱们抓。”
工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洋人?英国领事馆?这些词离海门镇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郑木生的语气太篤定了,篤定到让人不得不信。
“都听清楚了?”他最后问。
“听清楚了。”
“好。从今日起,阿莲负责『家常』线,阿菊负责『珍品』线。淑柔管配料和品控,瓦跑商標和销售。各司其职,开工!”
接下来半个月,郑木生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跑了一趟汕头港,找到英国领事馆——其实只是一个小办事处,在码头附近的一栋洋楼里,门口掛著米字旗。一个会说潮州话的华人职员接待了他,告诉他商標註册的程序:要填表,要交样本,要交五块大洋的费用,还要等伦敦那边的批覆,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郑木生皱眉。
“最快三个月。”职员说,“英国人的规矩,慢。”
郑木生咬咬牙,填了表,交了样本和费用。样本是“港岛版”的標籤,上面有“淑柔牌”三个字、鲤鱼图案和英文。职员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个好,有中英文,註册起来容易。”
从领事馆出来,郑木生又去了陈记杂货铺,找林老板谈了两个小时。
林老板告诉他,市面上至少有四五家仿冒品了,除了“淑美”“柔顺”“香鱼”,还有“淑芳”“淑华”,都是海门、潮阳一带的小作坊做的。他们看“淑柔牌”卖得好,就跟风上马,用的鱼是次品,酱汁胡乱调,罐子也是从同一家玻璃厂进的。
“郑老板,”林老板压低声音,“瓦听说,有人在打听鲁们的配方。”
郑木生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但鲁要小心,別让外人混进厂里。”
郑木生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回到海门,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淑柔。淑柔的脸白了。
“配方……只有瓦和阿舅知道。阿舅在南洋,不会泄露。瓦……瓦也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完整的配方。”
“瓦知道。”郑木生握住她的手,“但以后要更小心。配料间要上锁,只有鲁能进。调配酱汁的时候,不许別人在旁边看。”
淑柔点点头。从那天起,她把配料间的钥匙掛在脖子上,从不离身。每次调配酱汁,她都把门窗关严,一个人在里头忙活,调好了再端出来。
工人们虽然好奇,但没人敢问。
八月中旬,“珍品”和“家常”两条產品线正式推出。
“家常”线和原来一样——黄花鱼,標准配方,普通標籤,价格不变,两角四一罐。目標客户是普通家庭和酒楼茶室。
“珍品”线则完全不同——用的是最好的金龙鱼,每条一斤半左右,肉质更嫩。酱汁是淑柔新研发的“秘制配方”,在原基础上加了乾贝和虾籽,鲜味更浓。標籤是重新设计的,烫金字体,鲤鱼图案更大更醒目,上面印著“珍品”两个红字,还有一行小字“商標註册,仿冒必究”。
价格——四角八一罐。
比原来的贵了一倍。
工人和客户都觉得郑木生疯了。四角八,比“淑美”贵了一倍还多,谁买?
郑木生不解释,只是让周老板在港岛先试销五十罐,看看反应。
结果——五十罐,两天卖完。
买的人大多是港岛的洋人和富裕华侨。他们不在乎价钱,在乎的是“珍品”两个字,是烫金的標籤,是“独一无二”的感觉。
周老板在信里写道:“有位英国太太,一次买了十罐,说要带回伦敦送人。她说这罐头比她在印度买的那些『东方食品』强多了。”
郑木生把信拿给淑柔看。淑柔看完,眼圈红了。
“木生,咱们……咱们的东西,真的被洋人看上了。”
“不是被洋人看上,”郑木生笑了,“是被识货的人看上。洋人、华人,都一样。好东西,总会有人认。”
仿冒品虽然让郑木生头疼,但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淑柔牌”真的成了气候。
正如他在给周老板的信里写的:“仿冒是坏事,也是好事。说明瓦们的品牌有价值。没人仿的东西,说明没人稀罕。”
这句话,他也在工人会上说了。工人们听了,先是愣住,然后纷纷点头。
“木生哥说得对,”阿莲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些仿咱们的,是因为咱们的东西好。要是咱们的东西差,请他们仿他们都不仿。”
“对。”郑木生笑了,“所以咱们不用怕,也不用急。把咱们自己的东西做好,把品质守住,把品牌做响。仿冒品就像苍蝇,赶不完,但只要鲁是一块好肉,苍蝇再多,也不影响鲁的味道。”
工人们笑了,气氛轻鬆了不少。
但郑木生心里清楚,光靠品质还不够。他需要法律保护。
九月初,英国领事馆来了消息——商標註册初步通过,伦敦那边已经受理,三个月內如果没有异议,就会正式颁发註册证书。
郑木生拿到了一张临时证明文件,上面有英国领事馆的印章。他把文件复印了几份,一份贴在工厂的墙上,一份寄给周老板贴在店里,一份隨身带著,隨时准备给仿冒商看。
他还让周老板在港岛的报纸上登了一则声明——“淑柔牌咸鱼罐头,已在英国伦敦註册商標,任何仿冒、偽造、盗用商標者,將依法追究。”
声明登出去的第二天,周老板来信说,有家仿冒商嚇得把標籤连夜换了,把“淑美”改成了“香美”,不敢再蹭“淑”字。
“有用。”郑木生把信递给淑柔,“洋人的法律,比咱们的管用。”
淑柔看著那张英文的註册证明,虽然一个字看不懂,但心里踏实了很多。
“木生,”她忽然问,“鲁说,那些仿冒的人……他们也是海门人,也是潮汕人。咱们这样告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太过?”
郑木生沉默了片刻。
“淑柔,”他握住她的手,“瓦知道鲁心善。但鲁要明白,他们仿的不只是咱们的罐头,仿的是咱们的名声。一罐『淑美』出了问题,人家不会说『淑美』不好,会说『潮汕的咸鱼罐头都不行』。连带的是咱们整个行业的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他们用的是次品鱼,劣质酱汁,有人吃了拉肚子怎么办?他们不管。他们只认钱。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淑柔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九月中旬,郑木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汕头港一个叫“陈永发”的人写来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让郑木生吃了一惊。
“郑木生老板台鉴:鄙人乃『淑美牌』东主,日前见贵號在港岛报纸刊登声明,知商標已註册。鄙人自知理亏,愿將『淑美』二字改为『香美』,並赔偿贵號损失大洋十元。恳请高抬贵手,不予追究。陈永发拜上。”
郑木生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淑柔。
淑柔看完,抬起头:“鲁打算怎么办?”
“收下十块,原谅他。”郑木生说,“都是海门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肯认错,就给他一条路走。”
“那他要是再犯呢?”
“再犯,”郑木生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別怪瓦不讲情面。”
他给陈永发回了一封信,措辞客气但坚定:“陈老板,十元不必赔,但『淑美』二字必须改。鲁瓦同在海门,本是乡邻,理应守望相助。望今后各自经营,互不侵犯。”
信寄出去后,郑木生站在工厂门口,看著远处的海面。
淑柔抱著振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木生,鲁在想什么?”
“瓦在想,”郑木生说,“这场仗,还没打完。”
“还有谁?”
“不是谁。”郑木生摇摇头,“是『仿冒』这种事,永远不会绝。咱们今天打掉了一个『淑美』,明天还会有『淑芳』『淑华』『淑丽』。只要咱们做得好,就会有人跟风。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它们纠缠,是一直往前跑,跑到它们追不上为止。”
淑柔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让她安心的东西。
“好,”她说,“咱们一直往前跑。”
怀里的婴儿“咿呀”了一声,像是也在应和。
九月底,秋风起了。
“珍品”和“家常”两条產品线稳定运行,月產量突破了八百罐。汕头港三家铺子、潮州府城两家铺子、港岛周记南北行,每月固定订单加起来已经有六百罐,剩下的两百罐作为零售和试销。
仿冒品还在,但少了很多。大多数人听说郑木生在洋人那里註册了商標,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仿。只有一两个小作坊还在偷偷做,但规模太小,影响不大。
郑木生没有放鬆警惕。他让周老板在港岛留意市场动向,让林老板在汕头港盯著,自己在海门把工厂的围墙加高了一尺,大门换了新锁,还养了一条土狗看门。
淑柔笑他:“鲁这是开厂还是开监狱?”
“防贼。”郑木生一本正经,“不是防偷鱼的贼,是防偷配方的贼。”
淑柔摇摇头,不再理他。
那天晚上,郑木生坐在油灯下,翻著帐本。淑柔在旁边给振华餵奶。
“淑柔,”他忽然开口。
“嗯?”
“鲁说,咱们明年这个时候,能做成什么样?”
淑柔想了想:“月產一千罐?应该没问题。”
“一千罐。”郑木生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月营收两百多块,净利一百出头。一年一千两百块。”
“够了?”淑柔问。
“不够。”郑木生放下帐本,“远远不够。”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带著凉意灌进来,远处有渔火点点。
“淑柔,咱们的目標不是海门,不是汕头,也不是港岛。”
淑柔抱著振华,等他继续说。
“是暹罗。”郑木生转过身,眼睛在油灯下闪著光,“那里有成千上万的潮汕华侨,他们想吃家乡的味道。而且,暹罗產大米,咱们可以用大米换罐头,用罐头换大米,两头赚钱。”
淑柔被他说得有些晕:“鲁连暹罗都想了?”
“想了。”郑木生笑了,“梦里去的。”
淑柔嘆了口气,低头看著怀里已经睡著的振华。
“儿子,”她轻声说,“鲁阿爸的梦里,有全世界。”
窗外,潮声阵阵。1936年的秋天,海门镇的夜,安静得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但在郑木生的心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