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海门镇进入了最热的时节。
郑木生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摇著蒲扇,看著远处的海面。小柔在他怀里睡著了,一岁三个月的走仔,扎著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
淑柔从车间里端出一碗绿豆汤,递给他:“喝碗汤,解解暑。”
郑木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海面。淑柔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这几日,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抱著小柔发呆,有时候半夜爬起来看帐本,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木生,鲁有心事?”淑柔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郑木生摇摇头,又改口,“有。淑柔,瓦……瓦总觉得要出事。”
“出什么事?”
“北边。”郑木生放下碗,握紧拳头,“小日子人。去年底西安事变之后,瓦以为能拖一拖。但……但瓦梦见过,今年七月,要出大事。”
淑柔知道他的“梦”一向很准。她不敢问,只是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不管出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郑木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七月九日,消息传来。
那天下午,郑木生正在车间里检查新到的玻璃罐,阿莲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木生哥,不好了!小日子人在北边开战了!”
郑木生的手一抖,玻璃罐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手,慢慢把罐子放回木架上,转过身,声音有些发紧:“说清楚。”
“瓦也是听镇上传的。七月初七那晚,小日子人在北平西南的卢沟桥演习,说丟了一个兵,要进城搜查,中华军队不让,就打起来了。”阿莲把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现在北边打起来了,小日子人要打全面战爭了!”
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覷。海门镇在南海边,离北边几千里,但“小日子人打来了”这五个字,像一阵冷风,吹得每个人心里发凉。
淑柔从配料间走出来,脸色苍白。她看著郑木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郑木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波澜。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在歷史走向中,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他本以为可以做足准备,但消息真正传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都別慌。”他开口,声音出奇地稳,“仗在北边打,离咱们还远。先把今天的活干完,明日……明日瓦有事跟大家商量。”
工人们鲁看瓦瓦看鲁,慢慢地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但那一下午,车间里异常安静,连切鱼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夜深了,工人们都走了。
郑木生和淑柔坐在油灯下,小柔已经在里屋睡著了。桌上摊著一张中华地图——是郑木生从汕头港买来的,原本是为了看港岛和暹罗的位置,现在,他的目光却落在北平、天津、上海那些地方。
“木生,”淑柔轻声开口,“鲁打算怎么办?”
郑木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淑柔的眼睛。
“淑柔,瓦跟鲁说实话。这场仗,估计要打七八年。”
淑柔愣住了:“七八年?鲁……鲁怎么知道?”
“梦里看到的。”郑木生握紧她的手,“这七八年,会有几千万人死去,会有无数城市被炸平,会有成千上万的人逃难。咱们潮汕,也躲不过。小日子人早晚会打到这里来。”
淑柔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抽回去。
“淑柔,瓦在想一件事。”郑木生的声音很沉,“咱们的厂,要转型。”
“转型?做呢个?”
“做军需。”
淑柔没听懂。
郑木生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块“淑柔罐头厂”牌匾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淑柔,鲁想想。仗打起来,前线需要什么?需要粮食,需要能存放、便於携带的食物。咸鱼罐头,就是最好的军需品。有盐分,有营养,不容易坏,开罐就能吃。”
他转过身,看著淑柔:“咱们要把工厂的生產方向,从『卖钱』转向『支前』。做出来的罐头,一部分卖给普通百姓,一部分通过港岛的渠道,运到內地,运到前线去。”
淑柔沉默了片刻。她不懂军事,不懂政治,但她懂郑木生。她嫁给他两年了,从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低沉,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木生,鲁做呢个决定,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生意?”
郑木生走回来,在淑柔面前蹲下,仰著脸看她。
“都有。”他说,“淑柔,国若不国,民將不民。小日子人打过来,咱们的厂、咱们的家、咱们的走仔,都保不住。瓦做军需,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自己——为了更多人能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而且,瓦知道这场仗的走向。瓦知道谁会贏,也知道谁要撑八年。瓦不是去送死,瓦是去……”
“去做什么?”
“去提前准备。”郑木生的眼睛在油灯下闪著光,“淑柔,小日子人会封锁沿海港口,汕头港早晚要沦陷。到时候,咱们的罐头运不出去,原料进不来,怎么办?”
淑柔的心一沉。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所以,瓦要在港岛和暹罗建厂。”郑木生说出了一句让淑柔震惊的话,“趁现在仗还没烧到南方,趁英国人还管著港岛,趁暹罗还是独立国,瓦要把『淑柔牌』的生產线,复製到港岛和曼谷去。”
淑柔瞪大了眼睛:“在港岛建厂?在暹罗建厂?木生,咱们……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钱的事,瓦来想办法。”郑木生站起身,“港岛的周老板可以入股,暹罗的谢南枝可以入股,商会的老先生们也可以入股。『淑柔牌』的名字不变,配方不变,但生產基地要分散。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淑柔低下头,想了很久。
“木生,”她终於开口,“鲁做什么,瓦都跟著。”
郑木生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粗糙了,都是裂口和老茧,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格外有力。
七月十五日,郑木生召集全体工人开会。
十三个工人坐在车间里,挤得满满当当。阿莲、阿菊、阿英坐在前排,脸色都不太好看。消息已经传开了——小日子人打了卢沟桥,北边打起来了,南边也不远了。
“各位阿嫂阿姐,”郑木生站在那张贴著“八字真言”的木板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车间里鸦雀无声。
“第一,仗打起来了,北平那边已经开战。小日子人的野心不止华北,他们要的是整个中华。咱们潮汕,早晚也要面对战火。”
几个胆小的女工已经开始抹眼泪。
“但是,”郑木生提高了声音,“哭没有用。怕也没有用。有用的是——做好准备。”
他从桌上拿起一罐“淑柔牌”罐头,高高举起来。
“鲁们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咸鱼。这是前线將士最需要的食物。有盐分,有营养,不会坏,开罐就能吃。仗打起来,前线缺粮,咱们的罐头,可以救人命。”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
“从今日起,淑柔罐头厂要转型。咱们不光是做罐头卖钱,咱们要做军需品,支援前线。產量要提高,质量要更严。每一罐罐头,都可能是送到前线將士手里的口粮。谁要是偷工减料,那就是害人性命。瓦郑木生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从恐惧变成了肃穆,从茫然变成了坚定。
“第二,瓦要在港岛和暹罗建分厂。海门的厂,是总厂,是根。港岛和暹罗的厂,是分厂,是枝叶。仗打起来,万一沿海被封锁,咱们还有港岛和暹罗的厂能生產,能继续支援国內。”
“第三,”他顿了顿,“家里有困难、不想乾的,现在可以提出来。瓦郑木生不勉强任何人。想留下的,从今日起,工钱涨两成。”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阿莲第一个站起来。
“木生哥,瓦不走。瓦男人是被海淹死的,瓦没本事给他报仇。但小日子人要是打过来,瓦……瓦能做罐头支援前线,也是尽一份力。”
“瓦也不走。”阿菊跟著站起来,“瓦仔在南洋,瓦一个人无牵无掛。厂里需要瓦,瓦就留下。”
“瓦也不走。”“瓦也不走。”工人们一个一个站起来,没有一个人离开。
郑木生看著她们,眼眶热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
七月底,郑木生坐船去了港岛。
这一次,他不是去谈订单,而是去谈合作。他找到周老板,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小日子人打进来了,沿海要封锁,他需要在港岛建一个分厂,作为中转站和后方生產基地。
周老板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郑老板,”周老板端起茶杯,又放下,“瓦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没见过鲁这样的生意人。別人都在想著怎么跑、怎么躲、怎么把手里的货高价卖出去。鲁倒好,想著怎么扩產、怎么支援前线。”
“周老板,这不是生意,这是命。”
“瓦知道。”周老板嘆了口气,“但鲁知道在港岛建厂要多少钱吗?铺面、设备、人工、原料……没有两千块,下不来。”
“瓦有五百。剩下的,瓦想请您入股。”
“入股?”
“就是合伙。”郑木生把“股份制”的概念给周老板讲了一遍,“您出钱,瓦出技术和管理。赚了钱,按股份分。亏了钱,瓦郑木生拿海门的厂抵。”
周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郑老板,鲁这个人,胆子大得嚇人。好,瓦出一千块。再帮鲁找两个朋友,凑够两千。但有一个条件——港岛分厂,瓦来当『董事』,鲁当『总经理』。瓦听鲁的,但帐目要透明。”
“成交。”
八月初,郑木生又去了暹罗。
这一次,他没有住潮汕旅馆,而是直接去找谢南枝。谢南枝比半年前更忙了——旅馆的生意好了,“淑柔牌”的代理也铺开了,她在耀华力路上又多租了一间铺面,专门做批发生意。
“南枝姑娘。”郑木生站在柜檯前,把一封信递给她。
谢南枝拆开信,看完,脸色变了:“鲁要在曼谷建厂?”
“是。”郑木生把情况说了,“南枝姑娘,瓦在海门的厂,最多再撑一年半。小日子人迟早要打过来,到时候原料进不去、產品出不来。瓦需要鲁在曼谷建一个分厂,用『淑柔牌』的配方,生產罐头,一部分在暹罗卖,一部分转运回国內。”
谢南枝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郑老板,瓦凭呢个信鲁?”
“凭瓦是潮汕人,凭鲁是潮汕人,凭咱们都不想做亡国奴。”
谢南枝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
“好。建厂要钱。瓦出三百銖,再找几个华侨凑一凑。但是郑老板,鲁要派一个懂技术的人来曼谷,教瓦的工人做罐头。”
“瓦让阿菊来。她在海门跟淑柔学了两年,所有工序都精通。而且她儿子在暹罗,她一直想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
郑木生伸出手,谢南枝握住。两只手,一只粗糙有力,一只布满茧子,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异国的土地上打下了另一根桩。
九月初,海门镇。
郑木生从港岛和暹罗回来,带回了两份合作协议。港岛分厂选址在上环,一间三百尺的铺面,月租十块,已经开始装修。暹罗分厂选址在曼谷唐人街附近的一栋两层小楼,楼下作车间,楼上作仓库,谢南枝已经签了租约。
淑柔把两份协议看了又看,虽然上面的字有一半认不全,但她知道,这是郑木生为“后路”打下的桩。
“木生,”她放下协议,“咱们海门的厂,还能撑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两年。”郑木生实话实说,“小日子人占了厦门,下一个就是汕头。到那时候,海港封锁,咱们的罐头出不去,原料进不来。”
“那……那咱们怎么办?”
“撤。”郑木生说,“先把一部分设备转移到港岛和暹罗,把人和技术分出去。海门的厂,能撑一天是一天。实在撑不住了,咱们带著小柔去港岛。”
淑柔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哭,没有慌,只是伸手摸了摸郑木生的脸。
“木生,鲁瘦了。”
“鲁也瘦了。”郑木生握住她的手,“淑柔,对不起,让鲁跟著瓦受苦。”
“不苦。”淑柔摇摇头,“鲁做什么,瓦都跟著。鲁在哪,家就在哪。”
窗外,海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潮声。那潮声和两年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九月中旬,第一批“军需版”罐头下线。
標籤上不再有鲤鱼图案,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抗战救国,同胞同心”。英文还在,但下面加了一行中文小字:“本罐头专供前线將士,勿售敌偽。”
郑木生亲手贴了第一张標籤,然后拿起这罐罐头,放在那块“淑柔罐头厂”的牌匾下面。
“淑柔,”他说,“从今天起,『淑柔牌』不只是一个牌子。它是一个承诺。”
“呢个承诺?”
“承诺——中华人的食物,养活中华人的军队。中华人的手艺,撑起中华人的脊樑。”
淑柔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罐罐头,看著上面的“抗战救国”四个字,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小柔在里屋哭了,淑柔擦乾眼泪,跑进去抱儿子。
郑木生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乌云之上,星光照旧。八年之后,天会亮。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港岛分厂十一月初能投產,暹罗分厂年底能投產。粮仓也要同步建——港岛那边,周老板已经在元朗租了一个大仓库,开始囤米、囤面、囤罐头。暹罗是產米区,通过谢南枝的渠道,可以直接从农民手里收购大米,存一部分运回国。
“歷史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他喃喃自语,“但那些註定要死的人,也许能多活几个。”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闷雷声,一场暴雨要来了。
淑柔抱著小柔走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郑木生肩上。
“木生,鲁在跟谁说话?”
“跟这个国家。”郑木生没有回头,“跟她说,別怕。有人在。”
淑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一家三口,站在海门镇的土坯房里,面朝北方,面朝一场即將席捲整个民族的风暴。
而风暴之中,“淑柔牌”的灯火,正在港岛、暹罗、海门三地,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