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李白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一方面,是“秦先生”牌除草剂持续喷洒——只要嬴政一抬眼,发现他在玩手机超过一刻钟,或者对著水龙头/电灯泡/煤气灶发出“此乃神物”的讚嘆超过三次,便会用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发出灵魂指令:“前院/后院/东墙根/西墙角杂草又生,李太白,你去打理一下。”
以至於现在,我家前院后院,包括墙根、墙角,乃至花坛边缘,乾净得可以称得上“寸草不生”,光禿禿的黄土地在阳光下反射著贫穷(划掉)整洁的光芒。连偶尔路过、习惯性想蹭墙角的流浪猫,都因为找不到一根可以蹭痒的草茎,而对我家院子投来幽怨的目光。
另一方面,则是“xx文化传媒”的私信,如同魔咒,在他心头挠啊挠。
“林小友,你看,他们又发消息了!说想与某『线上沟通』,探討『內容定位』与『商业变现』!”李白第n次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那位自称“王经理”发来的长长一段话,充斥著“垂直领域”、“人设打造”、“流量池”、“短视频风口”等不明觉厉的词汇。
“白哥,这机构……听著不太靠谱。”我苦口婆心,试图让他清醒点,“你看这名字,『xx文化传媒』,连个正经公司全名都没有。还有这话术,什么『保证月入过万』、『打造头部网红』,听著就像忽悠人签卖身契的。”
“卖身契?”李白一瞪眼,“某岂是卖身之人!不过……”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他们提到,可『提供创作支持』,『定期举办线下活动』,说不定……有酒?”
我:“……”白哥,您对酒的执念能不能稍微收一收?而且,线下活动?是那种“陪榜一大哥喝酒”的线下活动吗?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李白穿著他那破白袍,在灯红酒绿的ktv里,对著油腻中年老板高歌“將进酒,杯莫停”的惊悚画面……不行,太辣眼睛了。
“白哥,这真不行。”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网上骗子多,这种主动找上门的,十有八九是坑。你看他们连你拍的是什么都没仔细说,就急著谈合作,肯定有问题。”
“可他们盛讚某的视频『有创意』、『有特色』、『古风氛围浓厚』……”李白划拉著评论区和私信,还有些恋恋不捨。毕竟,对於一个刚刚体验到“被很多人点讚关注”滋味的古人来说,这种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那是因为你搞笑而不自知!”我无情戳破真相,“你看评论,都是哈哈哈,说你『清澈的愚蠢』、『一本正经地搞笑』,谁真夸你演技好、造型帅了?”
李白定睛一看,果然,热评前几条:“哈哈哈哈哈哈博主是喜剧人吗?”“这破袍子,这酸爽的表情,我愿称之为古风泥石流!”“关注了,就爱看这种浑然天成的垮掉!”
他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些,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是在取笑某?”
“呃……也不全是取笑,是觉得你……特別,真实,有趣。”我试图找补,但效果甚微。
李白不说话了,手指停在屏幕上,看著那些嘻嘻哈哈的评论,又看看“王经理”发来的、充满美好承诺的私信,表情有些困惑,有些失落,还有些不服气。
一直安静看书(实则监听全程)的嬴政,此时放下了手中的电子阅读器,端起他那万年不变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热气,开了金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精准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譁眾取宠,或可得一时之利。然,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以諛事人,宠尽则身危。此等虚名浮利,如无根之萍,镜花水月,何足掛齿。”
我:“……”
二叔,您这话……好特么有道理,好特么扎心!而且,您这用典是不是有点太高级了?白哥能听懂吗?
李白果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譁眾取宠”、“虚名浮利”、“镜花水月”这几个词,结合我刚才说的“搞笑”、“垮掉”,他还是明白了其中揶揄和否定的意味。他脸上那点残存的兴奋彻底消失了,抿了抿嘴,没说话,手指在“刪除对话”的按钮上犹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喊声:“林閒在家吗?林閒!”
是村支书老陈叔的声音。
“在!陈叔,来了!”我赶紧应声,起身去开门。心里有点打鼓,老陈叔平时没事不登门,上次来还是催我家交垃圾处理费。
门一开,老陈叔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就露了出来,身边还跟著一个穿著格子衬衫、戴著黑框眼镜、背著个鼓鼓囊囊双肩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有点微胖,脸上带著略显侷促和好奇的笑容,正伸著脖子往院里张望。
“陈叔,您怎么来了?这位是……?”我侧身让开。
“哈哈,小閒啊,找你有点事,好事!”老陈叔嗓门洪亮,一边说一边领著那眼镜男往院里走,“这位是市里来的小王,王记者!是咱们市晚报的记者,专门搞文化版块的!”
王记者?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嬴政依旧八风不动地坐著看书,仿佛没听见。李白则迅速把手机往屁股底下一塞(他坐在小板凳上),然后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做出“正经读书人”的样子,可惜那身老头衫和大裤衩,以及头髮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筷子,让他的努力效果大打折扣。
“记者同志对我们村的文化建设、乡村旅游很感兴趣,想做个专题报导!”老陈叔热情洋溢地介绍著,“听说你家这民宿搞得不错,有特色,尤其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瞟向堂屋里那两道身影,“尤其是你这位『二叔』,还有这位……李白小兄弟,都是文化人,有古风!王记者就想来採访採访,拍拍照片,写个文章,宣传宣传咱们村,也宣传宣传你家民宿!”
我脑子“嗡”的一声。採访?宣传?还“有古风”?陈叔您知不知道您说的“文化人”和“古风”是什么意思啊!一个是货真价实的千古一帝,一个是如假包换的诗仙!这要是採访起来,万一说禿嚕嘴了……
“陈叔,这……这不合適吧?我二叔他喜欢清静,不爱见生人。小白哥他……他也就是暂住,马上要走的。”我赶紧推辞,后背开始冒汗。
“誒,小閒,这就是你不对了。”老陈叔板起脸,拿出长辈的架势,“这是宣传咱们村的好事!你家民宿生意好了,对村里也有带动嘛!再说,就是聊聊天,拍拍照,不打扰!王记者可是专门从市里跑来的!”
那位王记者也连忙上前一步,掏出名片,笑容可掬地递给我:“你好你好,林閒同学是吧?我叫王哲,市晚报文化生活版的记者。你別紧张,就是做个轻鬆的访谈,聊聊你们经营民宿的理念,特別是……如何將传统文化元素融入现代休閒生活,打造独特体验的。”他说著,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堂屋里飘,尤其在嬴政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睛亮了亮,“这位就是你二叔吧?果然气度不凡!这位是……”
他看向李白,显然被李白那“混搭风”(老头衫+大裤衩+筷子髮髻)和虽然有点邋遢但难掩俊朗的脸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李白,我……我表哥!远方表哥!过来玩的!”我抢在李白开口前说道,心跳如擂鼓。
“哦哦,李白……好名字!好名字!”王记者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心夸讚,还是职业病使然,“一听就很有文化底蕴!两位这气质……真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特別是秦……呃,秦二叔,这往这儿一坐,这气派!怪不得陈支书极力推荐呢!”
嬴政终於放下了书,抬眼看向门口。他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被他这么一扫,原本还笑容满面的王记者,莫名觉得嗓子有点发乾,笑容也僵了僵。老陈叔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採访?”嬴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採访何事?”
“啊,就是聊聊家常,聊聊您对咱们这乡村变化的看法,聊聊您平时的爱好,比如……看书?”王记者赶紧接话,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又亲和,“也聊聊咱们这民宿的经营思路,怎么想到把传统文化和民宿结合起来的?这位李白……表哥,是不是也参与了一些特色活动,比如诗词诵读、传统礼仪展示之类的?”
诗词诵读?传统礼仪展示?我眼前一黑。让嬴政展示传统礼仪?是展示“朕灭六国”的礼仪,还是“焚书坑儒”的礼仪?让李白诵读诗词?是当场来一段“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吗?
“並无特色活动。”嬴政乾脆地否认,目光转向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林閒,民宿是你经营,此事你自行定夺。”
他把皮球轻飘飘地踢给了我,自己重新拿起书,一副“你们隨意,莫要扰朕清静”的模样。
我:“……”二叔,您这甩锅技术,是跟谁学的?
压力瞬间全压到我身上。老陈叔用“村里就指望你了”的眼神看著我,王记者用“小伙子给个机会”的眼神看著我,堂屋里,嬴政用“你自己看著办”的眼神(余光)看著我,李白用“好像很有趣某也要玩”的兴奋眼神看著我……
我特么能怎么办?我太难了!
“那个……王记者,陈叔,”我硬著头皮开口,“採访可以,拍照也行,但是我二叔他真的喜静,不爱说话。小白哥他……他也就住几天,对咱们这儿还不熟。要不,就採访採访我?聊聊民宿经营?或者,拍拍院子,拍拍风景?”
“那怎么行!”老陈叔不乐意了,“亮点就是你这二叔和表哥!你看你二叔,往这一坐,这气度,这沉稳劲儿!还有你这表哥,这……这气质,多特別!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王记者,你说是不是?”
王记者连连点头,目光在嬴政和李白身上来回扫视,职业本能让他敏锐地嗅到了“爆点”:“对对对!秦老先生这气质,沉稳內敛,目光如炬,一看就是有阅歷、有深度的长者!李……白兄弟,嗯,瀟洒不羈,率性自然,很有……嗯,很有古风名士的范儿!二位往这儿一坐,这画面,这氛围,绝了!都不用刻意摆拍,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
他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构思文章標题了:“《深山民宿藏高人,古风雅韵润心田》?或者《当现代民宿遇见传统文人精神》?林閒同学,你就让两位老先生……哦不,两位先生,简单说几句,聊几句就行!我保证,很快,不打扰!”
“两位老先生”……我嘴角抽了抽。二叔是“老先生”没错,但李白要是知道自己被叫“老先生”,不知道会不会当场跳起来。
眼看王记者已经掏出录音笔和相机,老陈叔也一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我知道今天这劫是躲不过去了。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堂屋,用眼神疯狂暗示嬴政:二叔,救命!说点什么,或者乾脆拒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