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我的民宿通古今 > 第二十二章
    嬴政仿佛没看见我的求救信號,依旧淡定地看著书,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而李白,在听到“古风名士”、“瀟洒不羈”这几个词时,眼睛已经亮了,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显然跃跃欲试。
    完了。我绝望地想。指望二叔主动解围是不可能的了,他老人家估计正乐得看我焦头烂额。而白哥……他已经快按捺不住他的表演欲了。
    “咳,那个……”我绞尽脑汁,试图做最后挣扎,“王记者,我二叔他……嗓子不太舒服,不太方便说话。小白哥他……他语言表达能力也一般,要不……”
    “无妨。”嬴政忽然开口,打断了我苍白的辩解。他放下书,看向王记者,目光平静,“既是村中事务,配合一二,亦无不可。”
    我震惊地看向他。二叔,您转性了?这么配合?
    嬴政没看我,继续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不过,老夫年迈,不惯多言。李白正值年少,活泼健谈,可让他多与你分说。”他说著,还朝李白那边抬了抬下巴。
    李白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腰板,把屁股底下的手机又往里塞了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名士”一些——虽然效果只是让那根筷子髮簪更歪了。
    “秦……二叔说的是!”他接过话头,朝王记者拱了拱手(姿势有点彆扭,介於抱拳和作揖之间),“某……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士,近日游歷至此,暂住林小友家。王记者有何见教,但问无妨!”
    他这番文縐縐又带著点古味的自我介绍一出,王记者眼睛更亮了,录音笔都快懟到李白脸上了:“好!李太白先生果然爽快!那我们就隨便聊聊,就聊聊您对现代乡村生活的感受?和古代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感受?”李白眨眨眼,几乎是脱口而出,“方便!著实方便!此间有电灯,亮如白昼,胜烛火百倍!有水自管中出,清冽甘甜,省却挑水之苦!有……有自行奔走之铁车(他指我家的电动三轮),无须牛马,其速如风!还有……”他越说越兴奋,差点把手机掏出来展示“抖乐”,被我一个眼刀制止,才訕訕地改口,“还有诸多奇巧之物,令人目不暇接!”
    王记者一边飞快记录,一边连连点头:“嗯嗯,现代化设施带来的便利,確实是最直观的感受。那在文化氛围、精神生活方面呢?您觉得和古代文人雅士的田园生活,有什么异同?”
    “文化氛围?”李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环顾了一下我家这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目光掠过墙上的明星掛历、塑料凳子、印著“超市开业大吉”的红色塑胶袋,以及角落里堆著的几袋化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此间……热闹!左邻右舍,往来密切,鸡犬相闻。晨起可闻阿婶唤儿吃饭,午间可听稚童嬉闹,傍晚可见老翁对弈於树下。虽无丝竹管弦之盛,却有烟火人间之趣。至於精神生活……”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有什么“精神生活”,最后目光落在我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上,眼睛一亮,“有『抖乐』可刷,有剧可追,亦能知天下事,虽偏居一隅,亦不闭塞!”
    我:“……”
    王记者:“……”
    老陈叔:“啥?啥乐?”
    王记者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大概没想到会听到“有抖乐可刷”这种答案。他乾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高雅”的轨道:“咳咳,李先生说笑了。我的意思是,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类传统文化活动,您在这里有没有……呃,有没有进行一些传承或者体验?比如,您自己平时会写诗吗?”
    来了!致命问题!我心臟都快跳出来了,疯狂给李白使眼色:白哥!慎言!別暴露!就说不会!或者瞎诌两句打油诗!
    李白接收到我的眼神,但显然理解错了意思。他以为我是鼓励他好好表现,顿时胸脯一挺,朗声道:“诗?某平生所好,便是吟诗作对!既然王记者问起,那某便即兴赋诗一首,以咏此间之乐!”
    “別……”我阻止的话还没出口,李白已经站了起来,负手(儘管穿著老头衫,但这个动作他还是做得很有范儿)走到院中,仰望天空(虽然只是我家那棵枣树),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
    “远山含黛近炊烟,鸡鸣犬吠绕檐边。
    电灯亮如星子落,水管清似山泉溅。
    阿婶呼儿声透牖,稚童嬉闹影翩躚。
    更喜抖乐刷不尽,一日看尽长安……呃,世间鲜!”
    诗吟完了。院子里一片寂静。
    老陈叔张著嘴,看看李白,又看看我,一脸懵。王记者举著录音笔,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石化,嘴角微微抽搐。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电灯、水管、阿婶呼儿、稚童嬉闹、抖乐……白哥,您这“即兴赋诗”,还真是……紧跟时代,贴近生活啊!最后那句“一日看尽世间鲜”是什么鬼?抖音刷多了的后遗症吗?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端著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著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总觉得他端著杯子的手指,似乎用力了些。
    “好……好诗!”王记者不愧是专业人士,最先反应过来,勉强挤出笑容,鼓起掌来,“李先生真是……才思敏捷,贴近生活,雅俗共赏,雅俗共赏啊!特別是『电灯亮如星子落,水管清似山泉溅』,这比喻,新奇!生动!充分体现了现代科技与传统田园生活的完美结合!还有最后那句,『一日看尽世间鲜』,更是道出了资讯时代,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的精髓!妙!妙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我:快接著夸!把这尷尬圆过去!
    我:“……”王记者,您这睁眼说瞎话、硬夸的功力,我服。
    老陈叔虽然听不懂,但看记者都说“好”,也连忙跟著鼓掌:“好啊!小白不光人精神,这诗也做得精神!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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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被两人一夸,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因为嬴政和王记者评论而產生的小鬱闷一扫而空,拱手道:“过奖,过奖!信口胡诌,貽笑大方了!”
    “哪里哪里,李先生太谦虚了!”王记者擦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赶紧转移话题,將目光投向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嬴政,“秦老先生,您看李太白先生这首诗……您有什么点评?或者,您对咱们现在的乡村生活,有什么感受和期望?”
    压力给到了嬴政。
    我屏住呼吸,看向嬴政。二叔,求您了,说点“不错”、“挺好”、“继续努力”之类的片儿汤话糊弄过去就行!千万別发挥!
    嬴政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院中兀自得意的李白,又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王记者和一脸懵逼的老陈叔,最后,落在我那绝望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诗,尚可。”他先给了三个字,让我稍微鬆了口气。但紧接著,他又补充道,“然,『抖乐』一词,不登大雅之堂。『一日看尽世间鲜』,轻浮。”
    李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记者赶紧打圆场:“秦老先生严谨!確实,用词可以再斟酌,再斟酌……”
    嬴政没理会他,继续用那平淡无波,却自带威严的语调说道:“至於乡野之变,老夫看来,房屋坚固,道路平整,稚子皆可入学,老者亦有依傍,此乃根本。器物之利,不过锦上添花。诗赋文章,怡情养性便好,不必强求。治国安邦,方是大道。”
    他顿了顿,看向王记者:“你为记者,记录民生,传递消息,亦是职责。当记可行之事,传可用之言。那些虚浮讚颂,不记也罢。”
    王记者被他这番话震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点头:“是,是,秦老先生说的是,记录真实,传递有价值的信息,是我们的本分……”
    “嗯。”嬴政微微頷首,算是结束了发言。然后,他重新拿起书,翻过一页,淡淡道,“林閒,给客人看茶。李太白,你既已作诗,前院石阶旁,似又有杂草萌发,你去看看。”
    我:“……”
    王记者、老陈叔:“……”
    李白:“……?!”
    刚刚还在云端飘著的诗仙,瞬间被“除草”二字打回地面。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得意到错愕,再到悲愤,最后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嘟囔:“……又除?”
    但他看了看嬴政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又看看王记者和老陈叔诧异的目光,最终,还是悻悻地一拱手,对著空气说了声“某去去便来”,然后垂头丧气地、同手同脚地(气的)朝著前院那光禿禿的、只有几颗鹅卵石的“石阶旁”走去。
    王记者看著李白悲壮的背影,又看看淡定看书的嬴政,表情有些凌乱。他大概从业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別致”的採访对象和这么“清奇”的家庭氛围。
    “那个……秦老先生真是……教导有方,哈,哈哈。”王记者乾笑著,试图缓解尷尬。
    “家叔性子严肃,让您见笑了。”我赶紧倒茶,把话题往回拉,“王记者,您喝茶,喝茶!咱们还是聊聊民宿经营吧?比如我们这的卫生標准,特色农家菜……”
    接下来的採访,就在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王记者再也没敢把话题引向嬴政和李白,老老实实地跟我聊了会儿民宿的客源、定价、未来规划,又拍了几张院子和我家房子的照片(刻意避开了嬴政和李白)。
    临走时,王记者握著我的手,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林閒同学,你们家……挺有意思的。你二叔,不是一般人。你那位表哥……也挺有性格。放心,文章我会好好写,突出咱们村的淳朴民风和……呃,独特的文化氛围。”他特別加重了“独特”两个字。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脸“今天算是开了眼”表情的王记者,和还在嘀咕“小白这娃实诚,就是有点愣”的老陈叔,我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
    回到堂屋,嬴政还在看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前院传来李白有气无力、但格外用力的拔草声(虽然那里根本没几根草),以及他压抑的、愤愤不平的吟诗声:“杂草复杂草,杂草何其多!我拔杂草日当午,汗滴脚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对,不是这句……”
    我听著这乱七八糟、充满怨念的“除草吟”,再看看檐下八风不动的始皇帝,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鸡飞狗跳,虽然提心弔胆……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比写论文有趣多了。
    我悄悄摸出手机,点开“老古董”app,看了一眼能量槽。自从李白来了之后,那个小小的能量槽似乎又往前蠕动了一点点。
    新的访客?会是谁呢?
    我忽然有点期待,又有点肝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