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比干与商荣相继离去后,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这半月间,风平浪静,诸事顺遂。
北海战事,鲁雄稳扎稳打。
朝中革新稳步向前。
香火愿力日益增长,人族生计亦改善良多。
放眼望去,儼然一派盛世气象。
但闻仲心中却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他比谁都清楚即將到来的是什么:那是一场连圣人都无法置身事外的浩劫。
今日是帝辛七年三月十五日,正是女媧娘娘诞辰。
如今的这个时代,儘管灯笼以及顏料很稀少,但百姓们却依旧將自家布置得格外喜庆。
朝歌城內,处处张灯结彩,正中心的空地之上,一名巫师身著祭司服饰正主持祭祀祈祷。
朝歌城人山人海的百姓纷纷跪伏祈祷,正前方的桌子上则摆满了三牲祭品。
人王宫前,帝辛登上原先的那个王驾,浩浩荡荡的仪仗向著女媧宫行进。
今日乃是整个人族的盛典,人王宫內的禁军几乎倾巢而出,宫內仅仅留了千余人驻守。
这並非守卫鬆懈,而是因为今日意义非凡,无人敢在这等时辰作乱。
整个队伍总共分为了四部。
前方禁军开道,中央帝辛王驾由甲士重重护卫。
后方文武百官与朝歌贵族皆徒步隨行,最后方士卒殿后,镇魔司练气士则尽数隱於暗中。
旌旗招展,声势浩荡,这般阵仗足见其重视。
要知道,便是八百诸侯覲见时,亦未曾有如此场面。
队伍抵达女媧宫时,已是正午。
此刻,祭祀所用的东西早已被祭司备齐。
几日前,闻仲便在不远处留下了一道神念,並將这神念气息尽数收敛。
他甚至还动用了隱灵珠等灵宝的力量。
他要进行下一步计划,便需知晓题诗之事到底会不会发生。
此事关係重大,不论是否有练气士暗中关注,他都必须將那神念彻底隱匿。
而且,帝辛麾下的镇魔司,定然如影隨形。
若自己不彻底隱藏,难免不会被镇魔司之人发现。
到达目的地之后,帝辛下了车架,步入殿中。
只见殿內装饰极尽华丽,金童成对,手持幡幢。
玉女双双,都捧著玉如意。
由碧玉雕刻而成的栏杆旁,还有著一些仙鹤在拍打翅膀。
半空中流转著七种顏色的彩光,金色香炉內淡紫色的烟雾裊裊升起。
轻轻垂落的幔帐,恰好掩住了女媧圣像。
至於殿內的柱子,则都是由名贵的沉香木製作而成,雕樑画栋间的图案就如同活物。
帝辛登上大殿,从大祭司手中接过三炷点燃的香,稳稳插入香炉。
“恭祝圣母娘娘圣寿无疆,谢娘娘造人之恩,愿娘娘庇佑殷商国祚绵长,风调雨顺,威震八荒!”
帝辛祷告完毕,文武百官依序朝拜,山呼祝贺。
远处,闻仲神念感应殿內动静,听到帝辛的祷词,心中不由一惊。
他此刻心潮翻涌,难以平静,不知后续將如何演变。
此事是否会依原定命数推进,还是生出变数?
这至关重要。
若真出现偏差,他之后的谋划也需隨之调整。
祭祀渐近尾声。
帝辛正欣赏殿中恢宏景象,忽然有一阵狂风捲地而来,凛冽刺骨,令人胆寒。
意识到发生了变故后,闻仲神念反应极快,当即收敛所有气息,凝立原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狂风掀开重重帷帐,露出女媧圣像。
女媧圣像姿容端庄,祥瑞的光彩翩翩舞动,绝世之貌宛如真身临世,倾国倾城。
任谁看到都会说一声:此非凡人也。
当帝辛看到了这女媧雕像后,顿感神魂震盪,对著旁边的侍从道:
“取寡人佩剑来!”
侍从不敢怠慢,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双手捧著一柄长剑献给了帝辛。
帝辛拔出长剑,走到女媧宫墙壁之前。
然而,就在他抬起长剑,正要题诗之时,他的手臂却悬在了半空。
一阵恍惚后,他有些错愕地看了看墙壁,又看了看手中长剑,一时不知要做什么。
“拿下去,娘娘面前不可擅动刀兵!”
说完,帝辛將长剑重新归於剑鞘,抬手递给侍从。
帝辛这莫名其妙的话,让侍从与周围群臣皆是一愣。
但侍从不敢耽搁,立刻接过长剑,躬著身子退出了女媧宫。
“祭祀结束,回宫!”
帝辛向著女媧神像再拜,便转身欲要离去。
只是,他右脚刚刚抬起落下,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眾臣子见帝辛毫无动静,谁也不敢妄动,只得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见帝辛许久不曾出来,外面的闻仲心中生疑。
他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朝歌城王宫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龙吟。
一条巨大的金色神龙化作金光,直直向女媧宫飞去。
女媧宫外禁军阵前那面最高的锦旗上,响起清越的凤鸣。
下一刻,旗面上的玄鸟竟活了过来,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宫內帝辛身上。
闻仲目睹此景,双目圆睁,久久难合。
但他也感知到,这番动静对在场眾人並无影响。
“莫非是人族气运太盛,连劫气都浸染不了帝辛?可方才那等异象,镇魔司为什么毫无反应?”
无数问题在闻仲脑中闪过。
但他来不及细想,仅仅是一瞬间,密室中的闻仲便將这道神念拋弃。
密室中,闻仲感知到了一股更为恐怖、仿佛漠视一切的气息降临了。
这股气息笼罩方圆万里,此间万物瞬间停滯,天地失色。
风不再流动,云凝固在空中,飞鸟悬停,游鱼定在水底。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范围內的所有生灵无一倖免,甚至连思想都被彻底封锁,化作一片死寂的空白。
唯独密室中的闻仲本体,意识没有被抹除。
他虽无法动弹,却仍保有对外界的感知。
“完蛋了,玩脱了。”
外界的生灵意识全无,宋家庄的分身无法联繫,自己的本体没有异常。
这不由得让闻仲怀疑,自己暴露了,天道要在彻底沉睡前抹杀自己。
他可不相信,凭藉自己这小小的手段能够挡得住这种规模的神通变化。
让他不解的是,自己明明已经足够谨慎,在做任何事前都做好了准备。
屏蔽天机、推广农具,每一步都算计得无懈可击,但为何此次……
只不过,他並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按照原本轨跡,他会身死上榜,失去自由。
现如今,他做出了挣扎,明明已经苟住了,明明足够谨慎了,明明再给自己几年时间,他就有可能摆脱命运,但最后的结果却好似相同。
他,闻仲,只是心中有些不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