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距离那场暴雨不过隔了一天,青州城的天还是没放晴。
细密的雨丝,打在方府的琉璃瓦上,顺著瓦沟淌下来,在檐角掛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院子里积了水,僕从们踮著脚走路,谁也不敢弄出大声响——少东家今天心情不好。
方云霆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盏热茶。茶是他从南边买来的灵雾茶,一两茶叶抵得上杂役半年的工钱。但他喝不出滋味。
他把茶盏搁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指尖敲著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那个老东西。
前天夜里,方寒跪在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淋著暴雨求一味退热药。
他鞭子抽下去的时候,方寒没有躲。他把方寒赶出方家的时候,方寒没有回头。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一个老杂役,赶走了就赶走了,像扔掉一只用破了的扫帚。
但昨天早上,守城的兵丁传来消息:有人在城门口看到方寒了。
那个老东西大清早就出了城,背著药篓往后山去了。兵丁说他的背上是鞭伤结的痂,走路一瘸一拐,但没倒下。
没倒下。
方云霆的手指在桌上敲得更快了。他不明白。
六十岁的人了,挨了鞭子,淋了暴雨,孙女病得半死不活,住在一座漏雨的破庙里——怎么还没倒下?
换作是他,换作方家任何一个下人,在这种处境里早就认命了。但方寒不认。他不仅不认,还一大早爬起来去后山採药。他凭什么?
“少东家。”
管家赵禄弓著背站在书房门口。
赵禄五十出头,在方家做了三十年管家,从方云霆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他面白无须,说话的声音总是压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恭顺。
他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把碗搁在桌案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方云霆没看参汤。他问:“那个老东西的事,你怎么看?”
赵禄微微欠身:“少东家说的是方寒?”
“除了他还有谁。”方云霆的语气不耐烦,“前天夜里我把他赶走了。但他没走远。还住在城外那座破庙里。还去后山採药。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能翻身?”
赵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把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少东家,方寒在方家待了三十多年。矿洞里挖过矿,鏢局里护过鏢,府里头扫过地。这条老狗,骨头硬。”
“骨头硬?”方云霆冷笑了一声,“骨头硬有什么用。六十岁了,连筑基都没突破。他孙女那条命,我看也撑不了几天。”
赵禄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少东家的意思是——”
“等。”方云霆端起参汤抿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他皱眉放下。
“她孙女那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天经脉脆弱,动不动就烧。
以前在府里还有口热饭,现在在破庙里风吹雨淋,能撑多久?等她死了,那老东西还有什么可撑的?到那时候,不用我赶,他自己就会滚。”
赵禄点了点头:“少东家说得是。一个老杂役,无儿无女无靠山,孙女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现在不用管他。”方云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
“让他守著那座破庙,守著他那个病秧子孙女。等她把最后一口气咽了,方寒这把老骨头也就散了。到时候派人去破庙里收尸——两条命,一口薄棺材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交代管家明天买什么菜。
赵禄应了一声:“是。”
赵禄沉吟了片刻,又开口:“少东家,有件事我觉著不太对。”
“说。”
“那天夜里,方寒来求药——他怎么会知道府里有退热药?”赵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被赶到破庙里住了三年,府里的事早就不清楚了。这批退热药是上个月才进的,搁在库房里,连府里好些下人都不晓得。他一个城外破庙里的老杂役,消息从哪来的?”
方云霆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赵禄:“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老奴不敢妄断。”赵禄垂下眼皮,“只是这件事——太巧了。方寒三年没登过方府的门,偏偏在暴雨夜跑来求药。他知道府里有药,知道该求谁,知道从哪个门进来。没人指点,说不过去。”
方云霆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声细细密密,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查。”他的声音冷下来,“查出来是谁,打断腿,扔出府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给那个老东西通风报信是什么下场。”
赵禄躬身:“明白。”
两人不再说话。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院墙外窃窃私语。
他们不知道,杂役阿四就在门外。
杂役阿四端著茶盘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已经站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他是来给少东家送点心的,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在提“通风报信”,脚步就顿住了。
他认得方寒——五年前他刚到方府做杂役时,什么都不懂,是方寒教他怎么劈柴、怎么挑水、怎么避开管事的鞭子。
方寒说,在方家当差,第一条规矩是少说话,第二条是少出头,第三条是记得你是谁——你不是方家的人,你是方家的狗。狗要活著,就得学会夹尾巴。
阿四把这三条规矩记了五年。
但现在他端著茶盘站在门外,指节因用力而使茶盘发抖。
他听见少东家说“在等小棠死。”“两条命,一口薄棺材就够了”。他还听见,那个教他劈柴的老人,在方云霆嘴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茶盘在他手里微微发抖。瓷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阿四屏住呼吸,把茶盘稳住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转身,沿著廊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就开始跑。茶水洒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没停。
他跑过月门,跑过柴房,跑过下人住的通铺,一直跑到后院的井边才停下来。
他蹲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细雨淋在他脸上,和汗混在一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少东家在等小棠死。
他要去告诉方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四自己都嚇了一跳。
告诉方寒又有什么用?方寒是个被赶出府的老杂役,没钱没药没靠山,少东家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他。告诉他,他能怎么办?
但阿四又想起方寒教他劈柴时说的话:斧头要顺著木纹走,劈柴不是比力气,是比耐心。力气用完了可以歇,木头裂了就合不上了。
所以別急著劈,先看好纹路。
方寒看了一辈子纹路。也许他知道少东家的纹路在哪里。
阿四站起来,把茶盘搁在井沿上。他决定了。等天黑,他就出城。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五年前刚到方府时,有个人没拿鞭子跟他说话。那个人现在住在破庙里,守著一个病得快死的孙女。少东家在等他孙女死。
但他不能让方寒等死。
雨还在下。方府书房里,方云霆站在窗前,看著雨水把院子里的梧桐叶一片一片打下来。
他觉得今天的茶格外涩。也许是放凉了的缘故。也许是別的什么缘故。他没有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