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老卒问道 > 第八章 升仙大会的消息
    阿四第三天又来了。
    他本不该来。方寒让他別再来了——管家在查,少东家盯著,方府不缺一个被打断腿扔出府的杂役。
    阿四也知道不该来。但今天早上他在城门洞看到一张新贴的告示,听旁边的人读告示,提到了续脉丹,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小棠。
    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需要续脉丹。
    他无端地觉得要走一趟。
    所以他又钻了一次狗洞。
    那张告示纸被他叠成巴掌大小,贴著胸口放著。被汗浸得有些发潮。
    他沿著山路往破庙跑,满脑子只转著一个念头:也许方伯能去。也许那个守护自己的老杂役,能从升仙大会取得需要的续脉丹,治好小棠的病。
    破庙里,方寒正蹲在火堆边熬今天的第二碗药。
    他用石烧法把草叶撕成细条铺在石头上,用竹筷慢慢翻著。药味苦中带微甜,瀰漫在破庙里,和屋顶漏进来的夜风搅在一起。
    石斛草的存货还够用两天。
    小棠半靠在床上,手里捏著几根乾草茎,正编著什么东西。她的烧退了八九分,虽然脸上还带著一层薄薄的潮红,但精神好多了。
    “爷爷,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方寒搅药的手停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阿四叔说你以前在矿洞里待过,后来还护过鏢。”小棠把乾草茎搁在膝盖上,“矿洞是什么样子?”
    方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药汤倒进陶碗里,端到床边,坐了下来。他把碗搁在床沿上,用手背擦了擦小棠额上的细汗。
    小姑娘的眼睛又圆又亮,倒映著火光,乾乾净净的。
    “矿洞啊。”方寒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又窄又矮,人站不直,只能弓著背走路。石壁上每隔十步凿一个凹槽,里面搁著油灯。
    灯油烧出来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全是石粉的味道,吸进鼻子里,咳出来的口水都是灰白色的。”
    “真可怕!”
    “那你在矿洞里干什么?”
    “挖灵石。每天挥镐八千次。镐头凿在灵石上,只冒火星不留白印。得顺著矿脉的纹路走,斜著凿,一镐一镐地凿。力气大了没用,得用巧劲。凿一整天,晚上歇工的时候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
    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爷爷的手。“八千次是多少?”
    “你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一直在挥镐。”
    “那手不疼吗?”
    方寒把手摊开,粗糙的掌心在火光里显得更深的沟壑纵横。
    “疼。头一年满手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破。后来磨出茧,就不疼了。”他把手背翻过来,看著那些老年的黑斑。
    “矿洞教会我一件事——力量不是爆发,是持续。一镐一镐地凿,总能凿开。”
    小棠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把乾草茎重新拿起来,又问:“那鏢局呢?”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著。
    “鏢局不一样。”他说,“护鏢的时候,你得看人。劫鏢的人脸上有杀气,肌肉绷紧,呼吸变沉。你得在他们动手之前就知道他们要动手。错一次,命就没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动手?”
    “看。鏢局教会我另一件事——最强的防守不是格挡,是洞悉。把人看透,他还没出招你就知道他要打哪。预判比速度更重要。”
    小棠歪著头,似乎在努力想像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想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爷爷,矿洞和鏢局——一个是凿石头,一个是看人。那这两种本事加起来,不就是又能看穿石头又能看穿人吗?”
    方寒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矿洞二十年和鏢局十年,在他心里是两段不相干的苦日子。一个是和石头较劲,一个是和人较劲。
    但小棠把它们拼在了一起——能看穿石头的纹理,就能看穿人的破绽。能凿开灵石,就能凿开对手的防御。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不是苦难的帐本,是一套完整的本事。
    他看著孙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鬆动了一下。
    也许那些超绝本领,如剑法剑意,其发生的种子,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埋下的。
    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这些。他只是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这小脑袋,一天到晚想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阿四站在门口,喘著粗气,头髮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方寒。
    “方伯。你看这个。”
    方寒接过纸,展开。纸张粗糙发黄,边缘已被雨水浸过,墨跡晕染了几处,但字跡还能辨认。
    告示顶端盖著青州城府衙的朱红大印,印泥暗红如乾涸的血。
    他借著火光,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青州城府衙諭示:
    为选拔贤才,昌盛武道,兹定於三月初七,在青州城演武场举办第三十七届升仙大会。凡骨龄五十以下、筑基以上修士,不限出身门第,皆可报名。
    本届大会由苍梧宗、太虚门、天一剑阁协办。设擂三日,首轮混战淘汰,次轮抽籤对阵。最终胜者赐续脉丹一枚,可重塑经脉,洗髓伐骨;並获三大仙宗入门邀请,任选其一。第二名至第八名赏灵石若干,择优推荐仙宗考核。
    有意者即日起至三月初六,赴演武场报名处报名。报名者须本人到场,当场验骨龄、测修为。
    特此通告。
    方寒的目光在“续脉丹”三个字上停住了。他的手指捏著纸边,隨呼吸而起伏。
    重塑经脉,洗髓伐骨。八个字,就是他这些天来日日夜夜想要的东西。石斛草退不了的低烧,它能退。柴胡压不住的病根,它能拔。
    那座方府大门里不肯给的一切,这枚丹药能给。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另一行字上。
    骨龄五十以下。
    方寒今年六十岁。
    他把告示叠好,放在床边。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阿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爷爷,什么是续脉丹?”
    “就是能让你不再发烧的药。”
    “苦吗?”
    “爷爷也不知道。”
    小棠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乾草茎搁在枕头边上。她忽然说:“爷爷,你去吧。”
    方寒转头看著她。
    “阿四叔拿来的那张纸,是不是就是那个药?”小棠说,“爷爷刚才讲矿洞和鏢局的时候,眼睛亮了。以前爷爷的眼睛不亮。”
    方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只是把告示叠好,压在平安符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四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月初七。”
    “三月零三天。”
    “够了。”
    阿四走后,方寒又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床边坐下。
    小棠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她的手里还攥著几根乾草茎。方寒轻轻把她手里的草茎抽出来,放在床头上。
    他低头看著她的小脸。
    石斛草退了高烧,低烧还在。续脉丹是唯一的活路。骨龄超了十年。
    但小棠说他的眼睛亮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他讲矿洞和鏢局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他活了六十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还会亮。
    窗外,老槐树上那粒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第二片叶子已经舒展开来,第三片正从芽心里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