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走后,破庙又安静下来。
方寒把告示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小棠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的手里还攥著几根乾草茎——那是刚才听故事时编的东西,还没编成形,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
方寒轻轻把她手里的草茎抽出来,搁在床头上。草茎上沾著她掌心的汗,潮潮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夜风从破门缝里灌进来,凉得发硬。
他把门掩了掩,又走回来,在火堆边坐下。火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他把烧火棍伸进去拨了拨,几点火星溅起来,闪了一下就灭了。
六十岁。
他今年六十岁。骨龄超了十年。十年——十年前他还在护鏢,还能握剑,还能在暴雨夜里和劫匪拼命。
那时候他五十岁。如果升仙大会在十年前,他不用求任何人,直接去报名就是。但现在他六十了。
十年,足够把一个能打能扛的鏢师变成跪在雨里挨鞭子的老杂役。
他把手摊开,在余烬微弱的红光里看著自己的掌心。粗糙,乾裂,指节粗大如老树根。手背上那几块老年的黑斑,像在手背上洒了几粒黑芝麻。
他开始算自己能不能参加升仙大会,从中取得续脉丹。
这是他在鏢局里养成的习惯——走鏢之前,先把路上的风险算清楚。哪段路有劫匪,哪段路有妖兽,哪段路有黑店。算清楚了,才有对策。
现在他把这个习惯用在了是否参加升仙大会上。
在体力上。他今年六十,膝盖在矿洞里被寒气浸了二十年,一到阴天就疼。肩胛的旧伤是护鏢时被妖兽撕掉一块肉留下的,阴雨天会发紧。
背上的鞭伤是前几天新添的,结的痂被粗布衣磨破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要和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擂台——拼爆发,他拼不过。但擂台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先倒下。
矿洞里教会他一件事:力量不是爆发,是持续。
每天挥镐八千次,从满手血泡到老茧如铁。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熬。
三个月的准备,够他把筋骨磨开。
在剑法上。他的剑在房樑上躺了五年,已锈跡斑斑。但他刚才讲给孙女听的那几句话,讲出口之后他才发现——矿洞和鏢局给他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忘。
在矿壁上怎么找著力点,在鏢途中怎么看穿对手的破绽,在暴雨里怎么稳住呼吸。
这些东西不是剑法,但它们比任何剑法都更底层。
剑法忘了可以重新练。手生了可以磨。他把目光从房樑上收回来——三个月,够他把生锈的手找回来。
年龄上。骨龄超了十年。这是最硬的一堵墙。他不確定有什么法子能翻过去。
他在矿洞里见过测骨石。拳头大小,暗灰色,贴在手腕上就会发亮。亮一道光是十年,亮六道就是六十岁。
测骨石不认人,不认苦劳,不认你背后有多少故事。它只认骨头。
但他这辈子走过的路没有一条是通的,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风险回报方面,续脉丹只有一枚,他要拿第一。升仙大会设擂三天,擂台上的对手不止一个。他得一直贏。
这不止需要体力、剑法、过了骨龄关——他还要摸清对手的路数。
他在鏢局里护了十年鏢,每趟鏢出发前都要把沿途的匪帮底细查清楚。哪个匪首善用刀,哪个匪首腿脚快,哪个匪首怕死。
查清楚了,才能在被劫鏢的时候不吃亏。
升仙大会也是一样——他需要情报。张老丐在城门口消息灵通,升仙大会的情况他是了解的。
通过张老丐及其信息可以了解哪个天才剑法最快,哪个世家子弟防御最强,哪个散修最不好惹。
打听清楚,心里就有了一盘棋。
四笔帐算完,方寒从中看到了一线希望。
並且明白。
自己这双手做过那么多事。它们在矿洞里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找活路,在鏢途中学会了怎么在生死间找到破绽,在破庙里学会了怎么用最原始的法子把孙女从鬼门关拽回来。
这些事都做到了。並且从来不是因为年轻才做到的。
六十岁。什么都做过了,还没死。没死,就还能做点事。
参加升仙大会,这不是一条宽路。相反,它很窄。窄到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但至少它存在。不像方府的大门那样对他断然关闭。
他想起了小棠刚才的话。
“爷爷讲矿洞和鏢局的时候,眼睛亮了。以前爷爷的眼睛不亮。”
他当时没有接这句话。现在夜深了,这句话反而从脑子里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眼睛亮了。
他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眼睛亮。在矿洞里他是矿奴,监工只看他凿了多少灵石,不看他的眼睛。在鏢局里他是鏢师,僱主只看他能不能保住货,不看他的眼睛。
在方府里他是杂役,方云霆只看他跪得够不够低,鞭子抽下去他躲不躲,他的眼睛连被看的资格都没有。
但一个五岁的孩子看见了。她在他说矿洞和鏢局的时候,盯著他的眼睛,发现那里亮了。
方寒低下头,把脸埋在粗糙的掌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
矿洞和鏢局,他从来不愿意去回忆。
矿洞太黑,鏢途太长。
在矿洞里塌方那次,他被压在石堆下三天三夜,空气越来越少,油灯灭了,黑暗浓得像实质。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鏢途中被妖兽撕掉一块肉,他坐在路边自己拿针缝,缝一针,咬一次牙,嘴里全是血腥味。他那时候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没死。
对自己来说,矿洞和鏢局不只是意味著苦难。
那是他活过的证明。他没有被打垮。
他又从枕下取出那张告示。
续脉丹。能重塑经脉,洗髓伐骨。能让小棠不再发烧,能让她好好活著,直到她能自己走出这座破庙的年纪。
方寒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推开那扇只剩半截的破门。
晨光正从天边泛起来,把后山的轮廓映成一道青灰色的城墙。崖壁直立如削。
升仙大会,正如那缕晨光,从层层障碍中带来了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