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冻硬的黄土地是骑兵最爱的战场。
七千余骑在队尾列成警戒阵型。战马不安地刨著冻土,白色的鼻息喷出老远。
朱由检勒住走马,招了招手。
一名內操亲军牵来了那匹披好半身防箭具装的衝锋马。厚实的皮质面帘护住马首,胸前的铁叶甲裙闪著寒芒。
亲军手脚麻利,將衝锋马稳稳贴在走马身侧,两匹马肩並肩。
一名膀阔的贴身亲卫,斜扛著一桿通体黑漆的马槊。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控住马轡头。两匹马贴得纹丝不动。
朱由检左手鬆开走马韁绳,单手抠住衝锋马的鞍桥前端。腰腹猛地一绞,甲片哗啦一响,整个人凌空跃起,稳稳砸进了衝锋马的马鞍里。
战靴精准地踩入铁鐙。膝盖內扣,夹紧马腹。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亲卫將马槊递了过来。
朱由检右手接槊。小臂微沉,手腕一翻,顺势將两丈长的槊杆卡在腰肋和胯骨之间,槊锋平指前方,纹丝不颤。
朱由检梦中在骑兵连的功夫不是白练的,骑术、控槊的巧力早已刻进骨子里。
哪怕这具身体还带著深宫熬出来的虚弱,这些刻进本能的动作,也能分毫不差地使出来。
附近的內操军亲卫全看傻了眼。
许平安勒马停在三步外,呼吸猛地一滯。他在勇卫营里多年,跟九边的老骑卒喝过酒、比过马上功夫。
战场上换马不下鞍,那是拔尖的老骑兵才有的绝活。
两匹马之间的间距、发力的时机、落鞍的角度,差一寸都会滚下马背,被铁蹄活活踩死。
虽然现在是静態换马,但是那姿势绝对不是花架子。
唐通也看见了。这位九边悍將眼皮狂跳,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长柄眉尖刀。
那持槊的手型,小臂內旋、肘尖下压,槊杆卡在肋骨上的夹角,分明是骑兵冲阵时借马力贯穿重甲的必杀招式。
没听过这位天子练过马上功夫啊?
西南方向的旷野上,一骑夜不收打马狂奔而回。马还没停稳,人直接从马背上滚落,借势翻滚过来。
“报!”
夜不收满脸油汗,嗓子嘶哑。
“西南二里,约三千贼骑正全速逼近!看行进路线,是想斜插过来截断官道!”
三千骑。
来得真快。
朱由检盯著西南方向的夜幕,脑子里飞速盘算。
李自成生性多疑,绝不会把宝全压在一条线上。这三千骑,顶多是抢功的先锋。李自成的老营主力绝对还在后头,少说隔著五六里的路程。
先锋贪功冒进,后援脱节。
这就是战机。
朱由检偏过头,盯住许平安。
“挑五十名骑术好的,往前迎上去。”
许平安一愣。
“撞见流贼,只放两枪就往回跑。”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嘮家常,“头盔扔了,阵型散开。装成溃兵,把他们给朕勾过来。”
许平安喉结一滚,当即会意。
这是要拿人当饵,钓一条大鱼。
“末將遵旨!”许平安打马转身,下去安排。
五十骑脱离大队,遁入黑暗。
朱由检收回视线,目光扫过两侧严阵以待的骑兵。
“传令。”
“全军转向,列两排横阵。”
“迎敌。”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唐通猛地扭过头,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这位天子的架势,明显是要亲自冲阵啊!
他张开嘴刚想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脑子里闪过方才那行云流水的换马动作,还有那杆稳稳指著前方的黑漆马槊。
“遵旨!”
唐通一把抄起眉尖刀,拨转马头低声传令。
“蓟镇儿郎!列横阵!”
號令层层传递,铁甲摩擦声连成一片。
七千精骑迅速完成转向。前排为衝击阵。蓟镇的长枪骑兵分列两翼,枪桿斜指天空,枪缨在夜风中猎猎抖动。
朱由检亲率的內操军锐士和勇卫营马队居中,构成整条横阵最锋利的刀尖。
所有前排骑兵,统一平端长兵。槊锋、枪尖朝前,人贴马背,马步合一。
后排为火力阵。勇卫营的銃手两两对应前排骑兵之间的间隙,三眼銃斜指前方。隨时可以点燃发射。
“步频统一,缓步推进。”
朱由检夹著马槊,稳稳立在阵线正中央。衝锋马踩著碎步,不疾不徐。整条阵线踏著相同的鼓点,向前碾压。
“没有军令,擅自开火者,斩。”
没有战鼓和嘶吼。
前方两里外。
大顺军果毅將军罗虎,正骑在一匹毛色水滑的辽东大马上,手里的马鞭死死抽著马屁股。
他带著三千前锋营的精锐,跑得马嘴里直吐白沫。
罗虎脑子里全是被油蒙了心的贪念。
那是几千辆装满国库现银的大车!那是大明朝的皇帝!
只要抢到手,他罗虎就是大顺朝开国第一等的大功臣,世袭罔替的国公!
“都给老子快点!谁先咬住皇帝的车驾,老子赏他十个宫女!”
罗虎扯著嗓子嚎叫。
“砰!砰!”
前方黑暗中突然炸响两声鸟銃的声音。
借著惨澹的月光,罗虎隱约看见几十个明军骑兵正慌不择路地往回跑。连头盔都扔了,阵型散乱得像是一群被狼撵的兔子。
“哈哈哈!明军被咱们嚇溃了!”
罗虎狂笑出声,扬起手里的马刀朝前一指。
“狗皇帝就在前头!併肩子子上啊!”
三千闯军精骑来自李过的前锋营,个个都是从陕北杀到河南、又从河南杀到北京的百战悍卒。
但是下午攻城的憋屈,到现在的贪慾和杀意让这支追兵彻底失去了应有的谨慎。
先锋的快马越跑越远,后面的慢马还在拼命催赶。原本密集的追击阵型,被自身的速度差拉成了一条长蛇。
刚追击一阵,接近距离。
罗虎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了。
旷野上根本没有什么逃跑的车队和溃散的残兵。
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城。
七千大明精骑列著整齐的横阵,像一面巨大的铁壁,正沉默地碾压过来。月光打在无数支平举的长枪和马槊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阵线中央,一面明黄色的天子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人一马一槊,浑身披甲,铁铸杀神般立在那里。
“勒马!勒马!!!”
罗虎的声音劈了叉,悽厉刺耳。
他死命往后拽韁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可后面跟上来的流贼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发疯似的往前冲。
砰!
后面的马直接撞在罗虎亲兵的马屁股上,人仰马翻。
三千追击的流贼彻底失去了衝锋的速度和阵型。
五十步。
三十步。
朱由检冷眼看著混乱的流贼,右手举槊高高举起。
“銃手——”
槊锋猛然下压。
“齐射!”
轰!
两千余杆三眼銃同时击发。猩红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刺鼻的硝烟味喷涌而出。
这么近的距离,铅弹和铁砂根本不需要瞄准。粗暴地撕开流贼的皮甲,砸碎骨头,搅烂血肉。
闯军前锋最前面的三排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半空中炸开。惨叫声和战马临死前的悲鸣混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硝烟未散。
朱由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衝锋马四蹄发力,一头撞进了还未散尽的白烟中,身后的亲卫见状赶紧驱马赶上!
马槊借著战马衝刺的狂暴惯性,直挺挺地扎进了一名闯军的胸膛。
咔嚓!
胸甲碎裂。积竹柲特有的韧性让长长的槊杆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隨后猛然弹直。
那头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挑离马背,重重摜在烂泥里。温热的鲜血顺著血槽喷了朱由检一身。
“杀!”
唐通两眼血红,手里的长柄眉尖刀抡圆了劈下去,直接將一名贼兵连著肩膀砍成两截。
“砍!往死里砍!”
“皇爷带头衝锋!今晚的人头,一颗十两银子!”
七千余骑见皇帝带头衝锋,彻底陷入了疯魔。手里的马刀刀刀不离流贼的脖颈。
后排的銃手举起打空的三眼銃,顺著前排撕开的缺口挥舞。
罗虎的先锋营原本就跑散了阵型,一头撞上明军早有准备的墙式衝锋,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明军主力!是明军主力!”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剩下的流贼彻底破了胆。纷纷拨转马头,连滚带爬地往来时的方向逃窜。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闯军先锋死伤过半。
碎肉和內臟掛在折断的兵器上,血水渗进黄土,踩一脚吧唧作响。
朱由检单手倒提马槊,槊尖朝下。
粘稠的血珠顺著黑漆槊杆一滴滴砸在泥地里。
他甩了甩酸胀的右臂,声音在这血腥气冲天的夜风中极其冷静。
“莫追,收拢阵型和战马。”
身后,七千骑兵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短促而暴烈的衝锋中。心跳声咚咚直响,堵在嗓子眼里。
唐通策马凑上前来,满脸的血污里,两只牛眼瞪得滚圆,透著一股不敢置信的狂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憋出四个字。
“陛下……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