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 第54章 绝户老兵的温柔
    血水顺著冻硬的黄土地沟壑流淌,然后凝固。
    浓烈的血腥气和三眼銃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直衝口鼻。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大顺军先锋,已经在旷野上留下了一地残尸。
    “快!收拢无主战马!把受伤的弟兄抬回本阵!”
    唐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扯开嗓子呼喝。
    几百匹没了主人的辽东大马打著响鼻,被內操军和蓟镇老卒熟练地套上韁绳。这些上好的战马,原本是流贼一路抢夺来的家底,如今全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几名受了刀伤的骑兵被同袍搀扶著,咬著后槽牙没出声。
    这场反衝锋,打散了流贼的先头部队,也把这七千余骑大明骑兵的血性打了出来。
    夜幕深处再次传来极其悽厉的夜梟鸣叫。
    一骑夜不收从东北方向的黑暗中狂飆而出。战马四蹄生风,马腹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印。
    夜不收伏在马背上,嗓音嘶哑。
    “將军!东北方向大股敌骑!打著『李』字將旗,正借著夜色直衝我军侧翼!”
    唐通心头一沉。
    李字旗,大概率是大顺军制將军、李自成的亲侄子李过。
    朱由检骑在衝锋马上,单手提著黑漆马槊。他抬起头,扫向东北方向扬起的微弱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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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贼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传令。”
    朱由检声音平稳。
    “停止打扫战场!全军收拢队伍,向后撤退,往本阵车营靠拢!”
    令旗挥舞,號角短促。
    七千精骑没有丝毫恋战,有条不紊地向后方大队的方向收缩。
    后方官道上。
    梁安王、总督京营戎政的张世泽,骑在高头大马上,盯著前方传来的动静。
    这位承袭了英国公一脉香火的大明勛贵,虽然年轻,却有著远超常人的危机意识。前方火銃声爆响时,他就知道,流贼追上来了。
    张世泽拔出腰间长刀。
    “传本將將令!”
    “全军缓行!两翼輜重车,立刻首尾相扣!结阵!”
    將令伴隨著急促的金鼓声,传遍了大队中后方的輜重队伍。
    京营的步卒在几百名百战老卒的怒吼声和棍棒敲打下,推车的军汉们咬著牙,將偏厢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向官道两侧。
    车轮碾压著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几名力气用尽的民夫脚下一软扑在地上,旁边的人立刻补位,用肩膀死死扛住车辕。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四百余辆大车首尾相连,用粗麻绳死死绑紧。在官道两边列出两道长长的车垒。
    將领们扯著嗓子指挥。
    “火銃手,翻身上车板!长枪手,车缝结阵!”
    三眼銃和鸟銃的火绳被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车阵上方连成了一片。
    黑洞洞的枪口和森冷的长枪,对准了车阵外围的黑暗。粗大的虎蹲炮被几名壮汉合力抬上加固过的大车,黑乎乎的炮口塞满了铁砂和碎石。
    手无寸铁的百姓,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车阵的最中心。
    有满身煞气的老卒压著阵脚,手里的刀背时不时拍在几个想要乱跑的青壮身上。人群中充斥著粗重的喘息,却没有人敢乱喊乱跑,更没有人惊啸营乱。
    戚继光《练兵实纪》的车营操典,在这一刻,被这群曾经溃败不堪的京营士兵死死撑了起来。
    阵脚边缘。
    那名老卒粗糙的大手攥著一桿白蜡杆长枪。
    他的胸口处鼓鼓囊囊的。那是出城前,皇帝发给所有將士的二十两安家银。加上前几天补发的餉银,整整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现银。
    他当了半辈子军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出城这一路,他一直用一块破油布死死裹著这些银子,贴在胸口最里层的衣兜里,捂得温热。每走一步,那银子砸在心窝上,都是实在的重量。
    可是,这钱拿了,有什么用呢?
    老卒咧了咧乾瘪的嘴唇。
    他是个绝户。无儿无女,连个婆娘都没討上。
    老家在保定府,早就被流贼和建奴来回趟平了。亲戚死绝了,祖坟都被刨了。在京营,连能搭伙喝口劣酒的兄弟都因为瘟疫死绝了。
    这三十五两银子,是朝廷买他这条老命的钱。
    可他连个能送钱的人都没有。就算今晚战死在这前往张家湾的土路上,这三十五两银子,最后也不过是跟著他的尸体一起烂在泥里,或者被哪个流贼摸走,换成窑子里的几两烧酒。
    老卒低下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腿边的那对祖孙。
    刚才他帮著这个老妇人,抱了一路的孩子。那是个刚满两岁的小男娃,穿著打满补丁的破夹袄,瘦得皮包骨头。
    一路上,小傢伙不哭也不闹,软乎乎的身子贴在他满是凉硬甲片的胸前。
    有那么一个空当,小傢伙的小手抓住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竟衝著他咧嘴乐了。
    老卒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十几年仗。在死人堆里爬过,喝过马尿,吃过人肉。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冷了。
    远处,夜梟的警报声越来越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大顺军的马蹄声正从黑夜中滚滚碾压过来。
    车阵里所有的军士都握紧了兵器,呼吸变得粗重。
    老卒吸了一口冷气。
    他鬆开手里的长枪,扯开自己胸前层层叠叠的破烂鸳鸯战袄。粗糙的手指哆嗦著,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包掏了出来。
    三十五两,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一把拉过那个发著抖的老妇人。
    老妇人被远处的动静嚇得脸色煞白,紧紧护住怀里的孙子,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卒没有出声。
    他粗暴却又极力克制著力道,將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一把塞进了小男孩的破旧襁褓里,紧紧掖紧。
    老妇人愣住了,感受著襁褓里传来的沉重分量,乾瘪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军爷……这……这是……”
    “拿著。”
    老卒的嗓音沙哑。
    他没有多扯一句废话。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摸了摸小男孩脏兮兮的脸蛋。
    隨后,他转身拎起地上那杆沉重的长枪,大步迈向了车阵的最前排。那里,是直面流贼骑兵衝锋的最前线。
    刚走出两步,老卒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著那对依偎在輜重车下的祖孙,咧开嘴,露出一口满是烟垢的大黄牙。
    “大娘。”
    “俺叫赵满仓。”
    老卒转过头,身躯挺立在两辆大车的缝隙之间。长枪平举,枪锋直指前方的无尽黑暗。
    明军车阵刚刚布置妥当的片刻后。
    官道北侧的高坡上,黑压压的骑兵浮现。
    大顺军制將军李过,头戴红缨铁盔,身披精良的铁叶札甲,猛地一勒胯下战马。四千大顺老本营精锐在他身后硬生生停住了衝锋的势头。
    李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刚刚在半路上,收拢了几百名被明军打散的先锋营溃兵。一问之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罗虎那个蠢货!三千精骑,连明军的阵型都没看清,就为了抢功,一头撞进了人家结好的横阵里。被一轮火銃打懵了,又被几千骑兵反衝锋直接踏成了肉泥。
    “真是废物!”
    李过咬著牙痛骂。
    “追个明军的败军都追不明白!贪功冒进,现在生死未卜也是活该!”
    他借著地势和微弱的月光,俯瞰著前方的官道。
    那些刚刚完成反衝锋的明军骑兵,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迅速融入了一个巨大而绵长的防御阵型中。
    李过盯著那绵延几里地的车阵。
    挡住了骑兵衝锋的路线。车板上、车缝里,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火銃口和明晃晃的长枪。粗大的虎蹲炮隱没在几辆加厚的輜重车后,只露出个黑乎乎的炮口。
    这哪里是南逃的车队?这分明是戚继光当年在蓟镇对付蒙古韃子用的车营战法。
    李过身边的几名副將有些按捺不住,抽出了马刀。
    “制將军!下令冲吧!罗虎折了面子,咱们老营的弟兄给他找回来!只要衝破一个缺口,明军必乱!”
    “冲个屁!”
    李过反手一马鞭抽在那副將的铁盔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瞎了?!没看见明军的骑兵刚打了胜仗,锐气正盛?没看见那车阵结得刺蝟一样?咱们全是骑兵,没有步卒推车填沟,就凭这四千骑去撞那些重车?那是拿老本营弟兄的命去填!”
    李过能在李自成麾下屡立战功,靠的绝对不是无脑的莽撞。
    他盯著那座巨大的车阵,冷笑出声。
    “他们长途奔袭,带著那么多大车和百姓,马力根本撑不了多久。咱们没必要上去硬啃这块骨头。”
    李过扬起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
    “传本將將令!”
    “全军两翼散开,呈雁翎阵,贴上去!”
    “谁也不许上去硬接战!就在外围游走,只管放箭骚扰!他们往南走,咱们就卡住他们的头;他们停下结阵,咱们就远远地射!”
    “给我死死吊著他们,耗干他们的马力,熬干他们的精神!”
    布置完战术,李过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心腹传令兵。
    “你!立刻快马加急,向刘宗敏大帅回报!”
    “已经在前往通州张家湾的官道正面,撞见了崇禎小儿的御营主力!”
    “明军主力被咱们死死咬住了!让刘帅速速调集大军,带上步卒就地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