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唔……”郑蓉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趴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一副神色萎靡的样子。
陈小兔抱著笔记本电脑过来,坐到郑蓉蓉身边,看到她这样,她就忍不住打趣道:“蓉蓉姐,你这是被哪个野男人掏空了身子啊,看你困的。”
郑蓉蓉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有男人,那叫采阳补阴,我这纯纯是被工作糟蹋了。”
陈小兔问:“司律给你安排了很重的活儿?”
郑蓉蓉悲催道:“看完承办法官的司法裁判和学术观点还不算,她还要看庭长的,整理起来哪那么容易啊,我就怕到时候她连主管副院长的司法观点都要,那我就要吐血了。小兔兔啊,姐姐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陈小兔感慨道:“司律的工作可真细致,怪不得能成为我们律所年纪最轻的高伙。”
郑蓉蓉把头埋进胳膊窝里:“哎,这女人太可怕了。”
陈小兔想了想,也心生佩服,她道:“蓉蓉姐,你也很棒啊,司律经常夸你的法律检索分析做得很好,教教我唄,这里面有什么技巧?”
“都是苦活累活,能有什么技巧,无非是检索,分析,做图表,做比较,找出规律。然后就是一个硬幣分两面,不能只看对自己有利的,看不见对自己不利的。”郑蓉蓉疲惫地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
陈小兔见她那样,有心想继续问,但没好意思再开口了。
很快,其他人也陆续进会议室了。
客户黄雅欣也来了,两天没见,她的神色更加憔悴了,黑眼圈非常明显,整张脸都肿了,隔著老远就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焦躁感。
安顿好客户之后,见人都齐了,老吴才说:“中恆所婚姻家庭部案件评估会议,现在开始,客户黄雅欣,案由:离婚和民间借贷,目前已正式建立委託……”
老吴把黄雅欣的案情简单介绍了一下之后,才说:“小周做了一份法律检索分析报告,先让他来讲吧。”
郑蓉蓉两只手撑著下巴,往常司清举办案件评估会议的时候,这个活儿就是她乾的。
周策拿著ppt上前,在大屏幕里面播放起来,他说:“我们这次案件的重点不是离婚案,而是民间借贷纠纷。黄雅欣的丈夫谢荣飞长期以个人名义向其父母借款,用於维持自己和黄雅欣的高额消费,现在其父母要求二人偿还120万借款。首先,我们要分析的就是夫妻共同债务问题。”
听到这里,黄雅欣顿时紧张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周策点了一下ppt,上面冒出来三个泡泡,他指著幕布说:“《民法典》实施之后,夫妻共债认定有三个標准。『共意共签』,『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第一个我们之前说过了,直接可以排除掉。”
黄雅欣赶紧点头,表示自己跟得上。
周策指著第三个泡泡,说:“我们先看第三个。用於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经营,你是全职主妇,男方是普通文员,你们没有经营任何生意,所以共同经营可以排除。
“《民法典》为了保护举债人配偶的利益,所以把这一类型的举证责任给了债权人。换句话说,债权人需要拿出证据来证明,谢荣飞借来的钱用在了你们的共同生活里面。只要证明这一点,就可以算作是夫妻共同债务。”
黄雅欣呼吸更急促了,脸都白了:“他们不是拿了很多证据出来了吗……证明共同……共同生活……”
周策宽慰道:“別怕,我们先要理解什么是『用於共同生活』,什么是『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就是家庭日常消费。国家统计局公布八种消费情形,包括食品菸酒、出行、服装等等。
“『共同生活』是一个更大的概念,包含了『家庭日常生活所需』。意思就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但仍用於『共同生活』,比如借钱买房、买车、用於子女留学等情形。
“你们目前借款支出,基本都是日常消费型支出,属於『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只是消费金额確实很大。”
黄雅欣不是很能理解:“对,基本上都是日常消费用掉的,大部分都是他花的,单他车子油费一个月就要五六千了。我当然花了不少,但主要是给孩子买东西。所以究竟要不要我还,我要还多少?”
周策解释道:“『日常家庭生活所需』的借款,基於的是夫妻之间的日常家事代理权,但代理权限的金额並不是无限制的。
“在司法实践中,法院常常会说超越日常家庭生活所需,不予支持。那这个日常生活所需究竟是多少呢?
“浙江高院之前下过一个通知,將日常家事代理型夫妻共债的额度控制在20万。天津地区是按照上一年度本市居民消费支出来判定。”
黄雅欣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问:“那我们这里……”
周策摇头:“目前没有明確规定,只是说依据家庭收入、消费实际所需等方面综合考虑,但我们分析之后发现,这些债务额度基本上都在本市居民消费支出线以內。
“我给你透个底吧,我们市去年城区人均消费支出是五万一,你们县是4万六,所以你们的夫妻共债,最多也是在这个范围里面。两年最多定20万,是两个人一共20万。”
“真的?”黄雅欣声音都在发抖。
周策道:“因为你们夫妻月收入总共只有三千,我们估摸著,就算按照月收入两倍来计算,两年最多15万。
“说白了就一句话,如果他父母认为这是借款,那总得考虑还钱问题吧,你不考虑对方夫妻的收入就借这么多吗?你们的债权人可是很清楚你们夫妻收入的。”
黄雅欣用手扶著自己的额头,颤抖著嘴唇喘著粗气。
这段时间,这恐怖的数字差点没把她压崩溃,鬼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怎么过的。
周策宽慰道:“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吧?最坏的结果也是两个人一起承担15万。”
“谢谢。”黄雅欣手臂挡著面部,大家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郑蓉蓉和旁边的陈小兔对视一眼,她用手指悄悄指了一下司清。
吃瓜姐妹陈小兔露出一个秒懂的表情,又是司律的思维方式,三级客户期望,先聊最差的基础预期。
两人都在偷偷憋笑。
周策在台上继续说:“一个硬幣分两面,我们不能光看不利的,现在也要看看对自己有利的。”
郑蓉蓉的偷笑顿时僵在脸上。
陈小兔愕然回头看吃瓜好姐妹。
周策点了一下ppt:“我搜寻了《民法典》实施后的家事代理型夫妻共债案子,一共找到了340份判决,剔除12个重复的和117个爭议焦点和日常家事代理无关的。最后一共是211份判决,我们根据判决结果做个『红黄蓝』的图表。”
“红黄蓝?”对面的孙晓玲律师看向郑蓉蓉,“蓉蓉,这是你给他做的?我前面就觉得那三个泡泡熟悉了,你最喜欢用红黄蓝和三个泡泡了。”
“咩?”郑蓉蓉嚇得发出羊叫声,眼神都清澈了。
顿时,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司清斜睨,目露淡色。
“怪不得你这么困。”陈小兔瞬间感觉所有事情都合理起来了。
“咋整我这来了?”郑蓉蓉都结巴了,惊恐道,“哎呀妈呀,咋整我这来了!”
陈小兔却是一副吃到大瓜的兴奋模样:“蓉蓉姐,你是狠人啊,你藏得比谁都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