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铃声刚响,伊恩便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
“您好,德里克先生。”伊恩语气诚恳。“很抱歉这么晚还发邮件打扰您。您知道的,我的永动机物理模型要进行结构性放大,急需顶尖的数学几何学者。没有比江凡教授更合適的人选了。所以我希望能邀请江凡教授参与项目工程。不知您能否將他介绍给我?”
电话那头微微一顿,隨即响起德里克沉稳的声音:
“伊恩教授,我理解您急切的心情,但我依然无法给您任何承诺。”
“但您知道江凡教授並不在剑桥任职。他此次前来,是应世界政府邀请,为几何领域的学者们答疑解惑。按规定,我必须徵得他本人同意,才能把您的联繫方式转交给他。”
“当……当然,那是当然。”伊恩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恳切,
“麻烦您与江凡教授沟通一下。他有什么条件可以儘管提,我在阿尔比恩有一定能量,能够儘可能满足他的需求。”
“好的,请等我消息。”
“多谢,改天请您吃饭。”
电话掛断。
伊恩盯著渐渐暗下去的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
酒店房间內。
此时,江辰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就在刚才,他已经叫了医生去帮两个孩子的父母治疗,但在和两个孩子深入交流了一番后,江辰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之前,那个女孩指出的那片黑暗地带並不是什么无人的空旷区域,而是容纳了上万人口的贫民区。
虽然那里和繁华的剑桥都市仅隔著一条不到十米宽的小河,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杂乱、简陋、拥挤、破旧、骯脏。
里面的贫民大部分只能从事一些简单的廉价的体力活,大多只能勉强吃上饭,只有小部分有能力越过小河,像刚才那两个孩子的父母一样,在都市中找到一份工作,生活相对舒適一些。
然而事实上,贫民窟中的那些人大多不是祖祖辈辈的贫民——
祖祖辈辈的贫民早就死光了。
他们中的人大多前几代也曾是都市中灯红酒绿的一员,有著像样的工作、稳定的收入。
但和资源雄厚的世家不同,他们这些“普通人”是没有抗风险能力的。
只要一场病、一次事故,让他们祖辈传下来的生活技能和工作岗位断了传承,他们就会成为“无业者”或者说“无用者”,只能从事最低端,最简单,最不需要花大量时间学习积累的廉价工作,在將积累的財產用完后,从都市一头跌进一江之隔的贫民窟里。
这里的贫民並不是身份烙印,而是一种处境。
有些贫民可能能够通过某些机遇,重新在都市掌握一门新的手艺,让自己的子孙辈重回都市。
但更多的人,会死在贫民窟里,连同家族的姓氏一起从世上抹去。
这是常事,无论什么季节,贫民窟一直在死人。
但贫民窟永远不会缺人。
除了大世家中继承家业的主脉外,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因为意外失去自身价值,跌到贫民窟里,充实贫民窟的人数。
这个世界上其他地方也都是这样,但大部分地区不会像剑桥这样,划分出这里明显的贫民区来。
而剑桥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地方,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能源。
这个世界的剑桥地理位置较为偏僻,电力供应完全依赖当地的三座发电站。
其中一座发电站建於一万年前,由几个核心家族共同维护。
然而在那场席捲世界的战爭中,负责维护关键零部件的几个家族意外断了传承。
儘管该电站此后又勉强运行了数千年,但在五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它终究还是出现了无法修復的故障,在某个瞬间停止了运行。
而由它直接供电的贫民区瞬间失去了能源。
那年,贫民区冻死了很多人。
后来,政府为了让那些贫民不至於全部冻死,將另外两座发电站的电分了些过去,能够让贫民勉强维持日常生活。
直到两天前,剑桥附近的郊外启动了一个大型学术科研工程,
这个工程仅仅预备工作的耗电量便巨大,贫民区的供电因此愈发不稳,停电越来越频繁。
而这还只是开始。
如果工程正式开建,没人知道贫民区的供电会恶化到什么地步,彻底停断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政府会因为这种可能而直接放弃这个学术工程吗?
不会。
因为这个世界太特殊了。
举个例子,在原世界里,无论多穷的地方,政府都不会在文件中公然把某片区域命名为“贫民区”。
可在这个世界,这是常態。
华国的政府好歹还顾及贫民的死活,而西方国家的资本主义政权,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在政府的文件里,贫民区民眾的优先级,甚至排在富人区的宠物狗后面。
如果科研与贫民的民生发生衝突,政府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贫民。
因为贫民——没用。
可怕的是,贫民自己也这么想。
他们是规则的坚定遵守者。
那些显性的、隱性的、约定俗成的规则,在一代代的规训中被刻进了他们的骨头,因为几代之前,他们也曾是规则的受益人。
至於绝望中的反抗?
他们没有足够的思考能力去反抗、去制定新的秩序……
因此,大部分贫民会拼命生孩子,指望某一天能生出一个智力超群的孩子,带领全家人离开底层阶级。
另一些人则绝望的选择不再生育,在某一个清晨或傍晚,放弃挣扎,静静地死去。
而这个冬天,又会冻死很多人。
“管不了啊......怎么管?”
床上,江辰深深嘆了一口气,
“底层人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垃圾……只要人类的智力水平不变,只要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只要所有人还把『规则』烙在灵魂里,根本无从下手……”
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
“但我还有些能做的事,哪怕只有一点。”
“先让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永动机工程停下!”
嘟嘟嘟——
忽然,江辰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来电显示——德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