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江海大学的雾气还没散尽。
我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对著镜子理了半天头髮。镜子里那张脸看著挺精神,就是眼底有点乌青——昨晚为了抢那张回县城的高铁票,我跟那个该死的12306验证码搏斗到了凌晨两点。
今天要干大事。
感恩节。这洋节我不信,但我信那个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屏幕。
我背上书包,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只有那个沉甸甸的白色方盒子。那是我用沈曼给的“经费”换来的最新款。
第一关,宋青。
办公室里,宋青正对著电脑敲敲打打,那个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看著就不好惹。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別著个精致的银色胸针,生人勿进的气场大概有两米八。
“宋老师。”我喊了一声,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虚弱点。
宋青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头都没抬:“说。”
“我想请个假。”
键盘声戛然而止。她转过椅子,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扫描违禁品。
“理由。”
“那个……家里有点急事。”我捂著肚子,试图挤出两滴冷汗,“可能是阑尾,也可能是想家了,总之就是肚子疼,心也疼。”
宋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我心里发毛。
“苏予乐,你编瞎话能不能走点心?要是阑尾炎,你现在应该在校医院打滚,而不是站在这儿跟我贫嘴。至於想家……”她看了眼桌上的日历,“才离家两个月,还没断奶?”
被戳穿了。
我也不装了,放下捂肚子的手,站直了身子。
“我想回去给家里人过个节。”
“感恩节?”
“嗯。”
宋青盯著我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噠、噠、噠。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坎上。
“给那个『小姨』?”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宋青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刷刷几笔签上名字,撕下来递给我。
“周日晚点名前必须回来。落下得课自己找人补笔记,要是期末掛科,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肚子疼』。”
我接过条子,如获大赦。
“谢了宋姐!宋姐人美心善,以后肯定嫁个高富帅!”
“少贫,赶紧滚。”
出了校门,我直奔高铁站。
坐上復兴號的那一刻,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我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往回赶。
耳机里放著那首萱姨以前最爱哼的老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手机盒。我想像著她看到新手机时的表情。
她肯定会先骂我乱花钱,一边骂一边心疼,说这钱够买多少斤排骨,够交几个月水电费。然后她会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嘴上说著不要,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最后,她会把那个破烂的旧手机扔进抽屉吃灰,用这个新的给我发第一条微信。
或许还会奖励我一下?
比如做顿好的,或者……像小时候那样,让我枕著她的腿看电视?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傻乐出声。旁边的光头大叔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我一眼,默默把身子往过道那边挪了挪。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点困意都没有。
下了高铁,熟悉的县城气息扑面而来。这地方比不上江海繁华,空气里总是带著股淡淡的煤烟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也没人扫。
但我喜欢。
因为这里有她。
我没告诉萱姨我要回来。惊喜嘛,说出来就不灵了。
打了辆计程车,直奔那个住了十八年的老小区。
“师傅,开快点。”我催促道。
“小伙子,这都八十迈了,再快就得起飞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么急,见女朋友啊?”
我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差不多吧。”
是比女朋友还重要的人。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没掛窗帘,阳台上晾著她的几件衣服,那件米色的睡裙在风里晃荡,像是在跟我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突然涌上来。
十八级台阶。
这次我没数,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上去。
……
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门开了。
“萱姨!我回来了!”
我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做好了迎接她惊呼或者拖鞋攻击的准备。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
没人。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堆著两个抱枕,茶几上放著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口还沾著点口红印。电视关著,只有那个老式掛钟在墙上不知疲倦地走著,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不在家?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按理说这个点,她要么在店里忙活,要么就是刚买菜回来准备做饭。沈曼那辆骚包的保时捷也不在楼下,估计是不知道又去哪个美容院挥霍青春了。
也好。
不在家正好方便我作案。
我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熟练地钻进厨房。
冰箱里东西挺全。有排骨,有基围虾,还有把有点蔫的油麦菜。看来她这几天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没我想像中那么悽惨。
我擼起袖子,系上那条印著小黄鸭的围裙——这是萱姨的专属,系在我身上有点紧,勒得慌。
既然是惊喜,那就得做全套。
我决定做个油燜大虾,再来个糖醋排骨。这两样都是她的心头好,每次吃都能多干两碗饭,一边喊著减肥一边往嘴里塞,那模样特別下饭。
起锅,烧油。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油烟机的动静有点大,轰隆隆的,像是老旧的拖拉机。我一边翻炒著锅里的大虾,一边哼著歌。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都是我放学回来,她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等著吃现成的。现在角色互换,我居然有点享受这种为了某个人洗手作羹汤的感觉。
这算不算是一种……男主人的自觉?
十二点。
两菜一汤端上桌。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我尝了一口排骨,酸甜適中,肉质酥烂,完美。
我把那个白色的手机盒拿出来,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想了想,又觉得不够隆重,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卡片,压在盒子上面。
卡片上没写什么肉麻的话,就写了四个字:
【太后亲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坐在餐桌旁,看著门口,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著楼道里的任何一点动静。
十二点一刻。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我心跳加速,猛地站起来,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脚步声近了,然后……越过了二楼,往三楼去了。是楼上的王大爷。
我泄了气,重新坐下。
没事,可能店里忙。萱姨那花店虽然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错,特別是这种洋节,买花的小年轻多,她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十二点半。
菜有点凉了。油燜大虾的表皮不再酥脆,糖醋排骨的酱汁也开始凝固。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个微信。
【吃饭没?】
没回。
那个碎屏的手机可能静音了,也可能被她隨手扔在哪个花桶旁边没听见。
一点。
肚子开始抗议,咕嚕嚕地叫唤。
我看著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心里的兴奋劲儿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这女人,搞什么呢?
平时这个点早就饿得嗷嗷叫了,今天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难道是沈曼请她吃饭去了?
也不对啊,要是跟沈曼出去,她肯定会发朋友圈炫耀美食,顺便吐槽我不回来陪她。
我坐不住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起身把菜用盘子扣上,摘下围裙,抓起钥匙出了门。
外面的天有点阴,风颳在脸上生疼。
我没打车,扫了辆共享单车,蹬得飞快。
花店离家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
风灌进领口,把衣服吹得鼓鼓囊囊。我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是不是摔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什么难缠的客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