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单车的链条缺油,蹬起来嘎吱嘎吱响,跟我的膝盖骨一个动静。风顺著领口往里灌,把刚才那一身热汗吹成了冰碴子,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路过一家叫不上名字的咖啡馆时,我的余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这地方离花店也就隔两条街,装修得挺小资,落地窗擦得鋥亮,能把路人的穷酸样照得一清二楚。
我本来都骑过去了,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崩断,鬼使神差地捏了闸。后轮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黑印,差点把我自己甩出去。
隔著那层通透的玻璃,我看见了萱姨。
她没穿店里那件沾著泥土的围裙,也没穿家里那件松垮的睡衣。她身上套著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围著条咖色的围巾,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沙发椅里,手里捧著个白瓷杯,正微微仰著头笑。
那种笑,我没见过几次。
不是对著我那种带著宠溺和无奈的笑,也不是对著沈曼那种肆无忌惮的疯笑。那是一种带著点矜持、带著点嫵媚,甚至还有点……討好的笑。
而在她对面,坐著个男的。
背对著我,看不清脸。但光看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还有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就知道这人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他稍微前倾著身子,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手边放著一把车钥匙,那个车標即便隔著玻璃我也认得,三叉星。
我脚踩在路牙石上,手里攥著车把,指节发白。
我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窥探著橱窗里的精致蛋糕。
那种被绿了的感觉又来了,虽然我知道这词用在这儿不合適,毕竟我是她侄子,是她捡回来的拖油瓶,不是她男朋友。但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劲儿,比当初知道林雪劈腿时还要猛烈一百倍。
原来她不在家,不是在忙,也不是在睡觉。
是在这儿跟人约会。
我看著那个男的抬起手,似乎想帮萱姨把掉下来的头髮別上去。萱姨微微一躲,低头喝了口咖啡。
那动作看著怎么那么刺眼呢?
走。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赶紧走。別在这儿丟人现眼。我这一身地摊货,背著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骑著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车,要是衝进去,除了让她难堪,还能干什么?
我咬著牙,调转车头,准备当个缩头乌龟。
就在这时候,那个男的突然侧过身叫服务员。萱姨的视线没了遮挡,正好穿过玻璃,直勾勾地撞上了我。
四目相对。
时间大概停滯了两秒。
萱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脸上,显得有点滑稽。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那种迷茫的表情特別呆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在这个地方看见我。
紧接著,那双桃花眼猛地瞪大。
震惊。
她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她慌乱地放下杯子,嘴巴张成了o型。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脚下一蹬,车轮转动。
但我显然低估了苏怀萱的反应速度。
玻璃窗里,她猛地站起来,根本没管对面那个男的诧异的眼神,伸出手指,隔著玻璃狠狠指了我一下。那意思很明確:苏予乐,你敢跑一步试试?
然后她抓起包,转身就往门口冲。那个男的跟著站起来,似乎想拉她,被她摆手甩开了。她甚至都没回头看那男的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抱歉之类的话,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的节奏即便隔著门我也能脑补出来。
我停下了。
跑不掉了。
再跑,回去腿真的会被打折。
没过半分钟,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噹乱响。萱姨气喘吁吁地衝出来,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敞著怀,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
她几步衝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揪住了我的耳朵。
“嘶——疼!姨!亲姨!耳朵要掉了!”
“跑?你还敢跑?”萱姨手上用了劲,脸上却笑开了花,那是种又惊又喜、又气又急的复杂表情,“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学校有事回不来吗?我还想著给你寄点特產过去呢!”
她鬆开手,没等我说话,又在我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学会搞突袭了是吧?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我揉著发烫的耳朵,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站在门口一脸尷尬的西装男。那男的长得挺周正,三十来岁,看著就是个社会精英。此时正皱著眉,打量著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
“打电话你接吗?”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我要是打电话,不就打扰你跟人家谈情说爱了?”
萱姨顺著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著我,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食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
“胡说八道什么呢?谈什么情说什么爱?那是你王叔叔,给店里供百合花的,今天恰好碰上,聊聊明年的进货价。”
“聊进货价聊到咖啡馆来了?”我阴阳怪气,“我看是聊人生聊理想吧。”
“嘿,你这孩子,吃枪药了?”萱姨白了我一眼,那股子风情万种的媚態又出来了。她没再理那个王叔叔,甚至连个招呼都没再去打,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
路边那辆粉色的、贴著小猪佩奇贴纸的小电驴响了一声。
这才是她的座驾。跟那个三叉星比起来,寒酸得可爱。
“行了,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萱姨把车推出来,长腿一跨,骑了上去。她拍了拍后面的坐垫,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回家。”
我把共享单车锁在路边,极其不情愿地挪过去,一屁股坐在后座上。
车子太小,两个成年人挤在上面有点勉强。
“抱紧了啊,摔下去我可不管。”萱姨拧动把手,车子晃晃悠悠地起步。
往常这时候,我肯定早就厚著脸皮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蹭豆腐了。但今天,我心里那股气还没顺。
我两只手死死抓著后面的铁架子,身子往后仰,跟她保持著那可笑的十公分距离。
车子开得不快。
风吹起她的长髮,发梢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全是那个熟悉的洗髮水味,混著点咖啡的苦香。
“哟,还生气呢?”
前面传来萱姨戏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手呢?平时不是挺能粘人的吗?今天装什么正人君子?”
“怕王叔叔误会。”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显然是她故意捏了剎车。
“苏予乐,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萱姨的声音透著股危险,“我的赔钱玩意啊,你又怎么了?大老远的跑回来,就是为了给我甩脸子看?”
我看著她的后脑勺,看著那截露在围巾外面的白皙脖颈,心里的委屈突然就决堤了。
我为了给你个惊喜,熬夜熬到两点。
我为了给你做顿饭,跟12306拼手速。
结果呢?
我在家对著一桌子冷菜发呆,你在这儿跟別的野男人喝咖啡。
“没怎么。”我低下头,看著脚下飞速后退的路面,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就是觉得自己挺像个小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