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天色像是被谁泼了一层浓墨,阴沉得厉害,空气里透著股黏糊糊的潮气,像是隨时要兜头浇下一场大雨。
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拎著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热气腾腾地熏著我的脸。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就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我面前,连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沈清秋那张脸。
今天的她,和往常很不一样。
她没带司机,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的深灰毛衣。头髮也没做造型,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脸上只扫了层淡妆。
即便如此,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庄重,还是压得周围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只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眼底藏著掩饰不住的憔悴,像是昨晚一夜未眠。
“上车吧,乐乐。”她冲我招了招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有点发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囂,车里没有那股我闻惯了的高级冷调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沉的檀香味,混合著后座那一大束白菊花散发出的清苦气息,让人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
“吃早饭了吗?”沈清秋扫了一眼我手里捏得有点变形的包子。
“吃了,正吃著呢。”我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著,试图用这种市井气打破车內的低气压,“妈,你怎么自己开车?司机呢?”
“今天是去看你外公外婆,我想自己开。”她发动车子,动作很轻,但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却用力得有些发白,“有些话,只有我们娘俩在的时候,才方便说。有外人在,我不自在。”
车子平稳地驶入高架,朝著城郊的青云山方向疾驰。
车厢里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雨刮器偶尔刮过挡风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沈清秋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飘忽,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脖子上。那里留著萱姨“恶作剧”留下的红印,虽然淡了些,但在我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扎眼得很。
“乐乐。”她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看来你在学校……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咳——”
我一口包子皮差点卡在喉咙里,呛得我脸红脖子粗。
“咳咳……还、还行吧。”我老脸一红,赶紧把衝锋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恨不得把头缩进去,“妈,这种时候你就別八卦了行不行?”
沈清秋嘴角微微上扬,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那是一个真正属於母亲的笑,带著点揶揄,又带著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行,妈不问。只要你开心就好。不过……女孩子脸皮薄,你也別太欺负人家。男人,得有担当。”
我心里一阵苦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欺负?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我这明明是被单方面碾压、被动承受的那一方好吗?我要是说这印子是你那好姐妹弄的,你会不会当场把车开进护城河里?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远离了城市的喧囂,最后拐进了一座依山傍水的私人陵园——青云陵园。
这里是江海市最高档的墓地,说是墓地,其实更像个公园,寸土寸金。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台阶一尘不染,两旁种满了苍翠的松柏,每一棵都修剪得一丝不苟。雨后的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香,静謐得让人心慌,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沈清秋停好车,熄火。她在车里静坐了几秒,像是在积攒勇气。
隨后,她从后座拿出那束沾著露水的白菊花,又拎起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食盒。
我赶紧推门下车,绕过去伸手:“妈,沉,我来拿吧。”
她没拒绝,把花递给我,自己紧紧提著那个食盒,像是提著什么稀世珍宝。
“走吧。”
她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標枪。黑色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噠、噠”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但我能感觉到,每往上走一步,她的脚步就沉重一分,像是腿上灌了铅。
来到半山腰的一处位置极佳的墓地前,沈清秋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合葬墓,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擦得鋥亮,甚至能映出人影。墓碑上的照片里,两位老人面容威严,穿著考究的中式服装。眉眼间与沈清秋和我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位老太太,眼神凌厉如刀,嘴角下撇,隔著黑白照片都能感觉到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和挑剔。
这就是我的外公外婆。
沈清秋站在墓碑前,久久没有动。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和髮丝,显得她整个人有些单薄,仿佛隨时会被这肃穆的气氛吞噬。
“爸,妈。”
过了许久,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我来看你们了。”
她缓缓蹲下身,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糕点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墓碑前的祭台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指尖轻轻拂过盘子的边缘,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是爸生前最爱吃的绿豆糕,去那家老字號排队买的。这是妈喜欢的桂花糖藕……我都买来了,还是那个味儿。”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活著的人拉家常。
“公司挺好的,今年股价又涨了不少。董事会那些老傢伙虽然还在闹腾,想趁著我根基不稳搞事情,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你们放心,沈家的基业,我守得住。比你们当年守得还要好。”
说到这里,她的手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一把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我拽到了墓碑正前方。
“还有这个。”
她指著我,手指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这是乐乐。是我儿子。我把他找回来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捧著白菊花,看著墓碑上那两张陌生而威严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这就是当初因为所谓的家族利益,把我送走的人吗?
沈清秋却像是绷断了最后一根弦,突然双腿一软,跪坐在湿冷的地上,双手捂著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当年你们背著我……把他送走……逼我嫁给那个我不爱的人……甚至为了家族联姻,想让我断了找他的念头……”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在空旷的陵园里迴荡,带著压抑了十八年的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报復后的快意。
“你们说我一个女人撑不起沈家,说带著个孩子是累赘!我说过,只要我能掌权,我一定把这一切都翻过来!”
“我不嫁人,我不生孩子,我顶著全江海市的流言蜚语,我就守著这个念想……现在我做到了!爸,妈,你们睁开眼看看啊!我儿子还在,他还活著,他还叫我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沈总形象。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兰亭谈笑间灭人全家的女梟雄,只是一个失去孩子十八年、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终於得以宣泄的母亲。
雨,终於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冰凉雨丝打在脸上,混合著她的眼泪。
我看著她颤抖的肩膀,看著她跪在泥水里的狼狈模样,心里那块因为被拋弃而筑起的坚硬冰层,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然后轰然崩塌。
无论当年有多少恩怨,无论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至少这一刻,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她用十八年的青春和孤独,换来了今天带我站在这里的底气。
我嘆了口气,把手里的花轻轻放下。
然后我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笨拙地把她揽进怀里。
“妈。”
我喊了一声,嗓子也有点发堵。
“別哭了。我在呢。以后我都在。”
沈清秋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妆容微花的眼睛盯著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下一秒,她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
“乐乐……对不起……对不起……是妈没用,让你受苦了……”
她一遍遍地重复著,滚烫的泪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襟,烫得我心口发颤。
我任由她抱著,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或许也曾这样哄过我一样。
在这一片肃穆的黑白灰中,在漫天的雨幕里,我仿佛看见了那个二十岁的沈清秋,眼神从哀求变成死寂,最后燃起復仇的火焰,发誓要用一生来赎罪。
过了许久,雨势渐大。
“行了。”
我轻轻推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故意用一种轻鬆嫌弃的口吻说道:“妆都花了,成大花猫了,难看死了。待会儿下山要是被人看见,沈总这『铁娘子』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
“臭小子,敢嫌弃你妈?”
她撑著我的手站起身,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头髮也有些凌乱,但那股子精气神,隨著这一场痛哭,似乎彻底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多了一份从容和通透。
她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懣,而是变得平静。
“爸,妈,我们走了。”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走,下山。妈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补补。”
雨还在下,但我感觉,沈清秋心里的那场下了十八年的雨,终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