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我那温婉的年上贤妻 > 第204章 一首歌,和没走完的夜
    萱姨要我唱生日歌。
    夜风把她的声音打散了,吹进我耳朵里,带著点隨口一问的漫不经心。但那种漫不经心里头藏著什么,我分得清楚——她不是真的只是隨口问,她只是不想显出自己在乎。
    这辈子,我一直都分得清楚她这点。
    我在她身后坐著,手指鬆开了她衣摆,捏住了后座边缘的铁架,感受著电驴在青石板上轻微的顛簸,感受著她背脊的温度隔著衣料渗过来。
    该怎么唱这个。
    我默了两秒,说实话,这辈子对著人清唱生日歌,这还是头一回。
    从前送蛋糕,都是点支蜡烛,跟著店家放的录音哼两声,合完数,吹蜡烛,一气呵成,没有这种单独开口的时刻。也没有过这种坐在一个人身后、夜风把周围填满、四下里只剩路灯和槐树影子的时刻。
    “怎么,结巴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著点取笑,不轻不重,正好踩在我刚开始攒的那点勇气上。
    “没。”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个音节在嘴里过了一遍,张开口。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嗓子本来就不算好,这会儿还带著点下午喝过扎啤的哑,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像是一把没调过弦的旧吉他,混进夜风里头,飘到路两旁的槐树梢上,把叶子都颤了一颤。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三轮车,嗡嗡地当做背景音掠过去了。
    电驴在青石板路上微微顛簸,我能感觉到萱姨的脊背在那一刻微微僵住了,骑车的手臂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油门没松也没加,就那么保持著原来的速度,慢慢地往前走。
    那个僵住的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唱得难听。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在听。
    认认真真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快乐,苏怀萱,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音节在夜风里散掉了。
    老街很安静,蝉声早就停了,路灯把两条细长的影子印在地上,一前一后,隨著车轮滚动,缓缓地往前延伸,延伸,偶尔被某棵树的暗影切断,又重新接上。
    我等了她好一会儿,她没吱声。
    前面那个背影没动,也没回头,肩膀的弧度看著很正常,但我坐在她身后不到半臂的距离,看出来了——那两片肩胛骨之间,有个很细微的颤动。
    不是冷,今晚的风不算凉。
    我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萱姨。”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嗯。”
    她应得很快,声音有点哑,一个字,堵住了所有后续,也堵住了她自己。
    我没再追,伸手,绕过她腰前,两只手臂虚虚地围拢了一圈,把人往后带了半寸,让她脊背微微贴上了我。
    力道不重。就是搂住了。
    她腾出一只手,抬到脸上,动作很快,胡乱抹了一把。
    “走沙子了。”她把这句话解释得言之凿凿,语调稳得出奇,仿佛说的是今天的天气预报,又仿佛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次了,我都数不清了。大风天是走沙子,没风的晚上也是走沙子,有时候我都替她想著,这条街上的沙子也太多了,专挑她的眼睛钻。
    我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贴著她侧颈那截皮肤,能闻到她平时用的那个护髮素的气味,淡淡的,带著点植物的清甜,混在夜风里,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我没回应她的“沙子”,只是把手臂往里收了收,力道不重,但稳。
    稳到好像什么都可以压进去。
    半晌,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
    “萱姨,你不用跟我说走沙子了。”
    她咬了咬牙,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是哭腔里硬憋出来的那种,被夜风吹得更散了些,碎成一片,沾在我肩头。
    “烦死了。”她小声骂了一句,把下巴抬高,强迫自己把那点水气逼回去,“大晚上的,催人哭什么。”
    “我催你了?我唱了首跑调的生日歌而已。”
    “跑调跑成那样……”她声音往后拖了一截,没说完。那截尾音里头有什么东西,我没去捞,就让它散在夜风里了。
    电驴的速度降得更慢了,路边的老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昏黄的路灯打下来,把这段不宽的老街映得温吞又沉静,温吞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沉静得像是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一小段路。
    我就那么扶著她,没说话,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听著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息下来,一下,一下,像是潮水退去,又像是什么东西终於放开了。
    她好不容易让自己哭出来一次,我不想催她停。
    等她彻底平稳了,我才开口,侧过脸,贴著她的耳朵,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说悄悄话,又像是在给她许什么东西。
    “以后生日,都陪你过。哪年忘了,你打我。”
    风把这句话往四面八方吹。
    萱姨没动,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没打我,手背轻轻在我扣在她腰上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就这一下。
    手温,力道软,轻得像是路灯底下落了片槐叶。
    算是默认了。
    我收紧了一点手臂,把她往后带了半分,感受到她没有推开,就这么靠著,没再开口。
    车灯把前路照得清楚,两个人靠著,什么话也没再说,就这么在夜里慢悠悠地晃著。
    我在想,她今天哭了。
    不是捂著脸哭,不是有人看见的那种哭,是一个人在夜里、在高速行驶的风里、在一首跑调的生日歌里,偷偷哭出来的那种。这种哭,比任何眼泪都贵重,因为她从来不肯让人看见。
    今晚让我看见了。
    我没有声张,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半点“我知道了”的意思。
    但我记得。
    一直晃到半日閒的门口,才停下来。
    她熄了灯,没立刻下车,垂著头,在黑暗里整理了一下情绪。我先跳下来,站在旁边等她,两手插进裤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残月掛在半空,云薄风轻,是个不算坏的夜晚。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除了眼角微微泛红,被夜色遮了大半。
    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扬了下巴,道:“愣著干嘛,进去。”
    我走到她前面,伸手先去摁住了捲帘门的把手。
    她停住,抬头看我。
    我低头,道:“我来。”
    她收回手,退开了半步。
    第一次没说“用不著”,也没说“自己来”,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旁边,让我把门拉开了。
    夜风追著进来,绕过那些盛著清水的玻璃桶,把百合的甜香翻腾起来,漫了满屋子,漫进夜里头,把刚才那段路上的所有颤抖和眼泪,全部包进去,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