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帘门刚拉开一半,停在路边的一道远光灯突然亮了,车头灯直愣愣地打过来,把花店玻璃门上的那片反光撑得刺眼。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眯了一下眼。
那辆车停在花店右侧,引擎声低沉,没熄,像是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沈曼从店里躥出来,高跟鞋踩著青石板噔噔地往这边跑,大波浪捲髮被夜风吹得半散开,那个標誌性的爱马仕夹在手肘里,烈焰红唇此刻裂开来,是一副不折不扣的欲哭无泪。平时那股子名媛架势,这会儿散得乾乾净净,跑起来这姿势跟菜市场里追公交车的大妈差不多。
“萱萱。”她步子没停,凑近来,声音压得极低,嗲中带著三分颤,“出事了,怎么办。”
萱姨眉头皱起,盯著她:“什么?”
沈曼抬起下巴,朝门外努了一努嘴,压低声音,字斟句酌,像是在拆一颗能炸的弹,“就那个——相亲群里头的,找过来了。说是要上门拜访苏小姐,人已经在外头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你是怎么把人家弄来的?”萱姨脸上那点温度瞬间撤乾净了,声调里带出一股子难以置信,又带著点“我就知道会出事”的绝望。
“哪是我弄来的!”沈曼急得直拍大腿,爱马仕险些甩出去,“他自己打听到地址来的,那个群里有实名登记,我没想到他这么……积极。”
“积极。”萱姨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把它嚼得味道全无。
沈曼缩了缩脖子,表情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我也是被他的效率嚇到了——”
我顺著她努嘴的方向望过去。
萱姨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都没开腔,但那道沉默里头装的东西,各自心里都清楚。
我摸了摸鼻子,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活动了一下手腕,道:“行,我去看看。”
没等萱姨开口,先走出去了。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西装是深蓝色的,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领带的结打得四平八稳,整个人从脖子往下拾掇得相当体面。唯一显眼的是头顶——那片肌肤匀称、光滑发亮的圆形高原,在路边灯柱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种朴实无华却令人无法忽视的光泽感,宛如打磨过的瓷器,折射出温和而自信的人生哲学。
他见有人来,抬起眼,开口,语气和善,音调平稳,一看就是常年在商务场合谈事情练出来的,不急不慢,字字落地有声:“请问这里是苏女士的花店?我姓韩,通过朋友介绍——”
“苏小姐不在。”
我打断他,表情端著,半分不乱,声调里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公事公办。
“今天歇业,临时有事,您改日再——”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响动。
沈曼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跟了进来,髮丝微散,捧著爱马仕,脸上那点昨晚吹残的妆痕还掛在眼角,一双眼睛因为刚从室外亮光跑进暖光里头,还带著两分水汽蒙蒙的茫然。
花店的暖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精心打理过的颓败感衬得莫名好看。
对面的韩先生,脚步顿了顿。
手里的名片捏得鬆动了,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平移过来,落在沈曼身上,在她脸上静停了大概三秒钟,眼睛里头某个东西清亮地亮了一亮——是那种把人从一件事情里彻底挪走、又在另一件事情上重新落了根的亮。
他咳了一声,没来由地把西装下摆整了整,喉咙里过了一遍措辞,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整整一个调,连呼吸都放慢了半分:“这位……也是苏女士的朋友?”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转过身,肩膀略微沉了沉,把视线从这位韩先生的脸上移开,走向门口,路过沈曼身边的时候,把声音压到底,道:“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善后。”
“等——”她反应慢了半拍,低声急了,抬手想拉我,“哎,你等一下——”
我手掌推开玻璃门,金属把手发出一声轻响,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百合香往外送了一截。
背后,沈曼压制著的那声惊愕终於穿破了她喉咙里的克制,小得像是在漏气,里头混著某种意外和懊悔:“我草……他怎么……这个方向不对啊。”
我脚步没停,走了出去。
萱姨站在门外靠墙的位置,手里攥著电驴的钥匙,看见我出来,扬了扬眉,不动声色地往里扫了一眼,然后看我:“人处理好了?”
“沈曼接手了,”我走到她旁边,把手伸过去,把她手里的钥匙顺走,掛在了门旁边的小铁鉤上,“韩先生对她產生兴趣了。”
萱姨皱眉,回头往玻璃门里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沈曼那张因为挤笑而僵硬的脸,活像一个被迫出场、台词还没背熟的演员。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把嘴抿紧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点笑意控制得勉强,像是壶盖被顶起了一条缝,热气往外漏。
“走。”她把那点想笑的衝动压住,冲我扬了扬下巴,“別理她,那女人精著呢,吃不了亏的。”
我顺手牵过她的手,手指扣上去。
她愣了一秒,没说话,也没抽回去。
就让我这么牵著,往老街深处慢悠悠地走,夜风从两侧的槐树缝里穿过来,轻轻掠过我们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