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里的重量,压得我心里有些发闷,那种被时代和情感拋弃的孤独感,从她精致的妆容下透了出来。
我拦了辆计程车,把她塞进后座,报了她常住的那家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名字。
一路上,沈曼没消停。她半边脸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嘴里开始絮絮叨叨。说的全是以前的事,那些关於老街、关於她们青春岁月的碎片。
“你以前,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萱萱急得抱著你直哭,连鞋都穿反了。大半夜的,我开著那辆快散架的破二手夏利,连闯了三个红灯把你们送进医院。你当时缩在我怀里,小手死死拉著我的衣领,叫我『曼曼阿姨』,口水都流我新买的真丝袖子上了,我当时嫌弃得要死,现在想想……真快啊。”
“后来啊,你在巷口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鼻子打破了,自己膝盖也磕掉了一大块皮。萱萱气得要拿扫帚揍你,我拦著,把你藏在柜子里,给你买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你这小子,吃著糖就不哭了,还吸溜著鼻涕冲我乐,说长大要保护我……”
她一件件地数,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当时的细节都分毫不差。那些我早就模糊、甚至完全遗忘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像是一个个上了锁的抽屉,此刻被她一个个野蛮地拉开,晒在月光下。
我没打断她,就安安静静地听著。我知道,她不是在向我討要什么人情,她只是憋得太久了,想找个出口,把那些属於她们两个女人的、关於陪伴、背叛与成长的记忆,拿出来最后温习一遍。
车停在酒店门口。金碧辉煌的灯光透出来,照得路面如同白昼。
沈曼下了车,夜风把她的旗袍下摆吹得翻飞,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我,脸上的颓丧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掛上了那副妖嬈嫵媚、无坚不摧的招牌笑容。
“行了,臭小子,赶紧回去吧,別让你的宝贝萱姨等急了。”她冲我瀟洒地挥挥手,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你沈姨不傻,这江海市能占老娘便宜的男人,还没出生呢。我就是来散个心,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她转身,踩著高跟鞋,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旋转门。
大堂的水晶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道酒红色的背影拉得很长、很孤傲。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口,才转身上了那辆还没走的计程车。
……
回学校的路有些长,司机的电台里放著一首老情歌,旋律有些哀婉。
我没让司机直接开到校门口,而是在距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那个老旧公园门口下了车。初夏的夜风已经有了点温热的底子,吹在脸上,正好把刚才在酒店门口沾染的那点浓郁香水味彻底吹散,留下一片清明。
马路牙子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茂盛,宽大的叶片遮天蔽日。路灯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切出细碎、凌乱的亮斑。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沿著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半是沈清秋那个圈子里的纸醉金迷。穹顶、水晶灯、迈巴赫,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数字,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几辈子的奔波劳碌。我看到了林雪弯著腰、陪著笑脸,手里死死攥著那一百块钱小费的卑微惨状;也想起了安然在花店里,提起家里安排相亲时那种认命又无奈的眼神。
阶层。
这两个字平时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看不见摸不著。可一旦被某种外力生生掀开那层遮羞布,里头的冷酷和残忍能把人的脊梁骨生生压断。
我真的要跟著沈清秋,踏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吗?进去之后,我会得到很多,多到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求。可我会失去什么?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些端著红酒杯、用鼻孔看人、把感情当筹码的傢伙中的一员?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深邃的夜空。
“嗤。”我突然自嘲地乐了,自言自语地骂了自己一句,“苏予乐,你可真行。以前穷得叮噹响、连学费都要靠萱姨卖花攒的时候,做梦都想发大財。现在钱砸脑门上了,你倒在这儿装起深沉,伤春悲秋、矫情上了。真他妈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路过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玻璃门里透著惨白、冰冷的萤光灯。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黑金卡。那是沈清秋走之前硬塞给我的,轻飘飘的一张卡,却沉得嚇人。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把卡插进提款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我的生日。
沈清秋很细心,密码是萱姨给我定的生日。
屏幕跳转了一下,蓝色的界面上跳出一行数字。我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盯著那一串长长的零,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一个一,后面跟著整整六个零。整整一百万。
提款机的散热风扇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嗡嗡声。我站在那儿,盯著屏幕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屏幕提示是否继续操作。
一百万。
老街那家“半日閒”花店,一枝普通玫瑰的利润是三块五,一盆精品多肉能赚十五块。萱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骑著车去批发市场进货,手常年泡在带刺的冷水里,修剪、包装、跟那些抠门的客人討价还价。
她要卖出多少枝花,熬过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夜,才能攒下这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十年?还是二十年?
我把卡拔出来,重新揣回兜里。金属卡片的边缘有些硌人,贴著大腿根部,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索性不去想这件事,想多了容易乱了心气。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钱是底气,但不能成了锁住我的枷锁。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回到了正轨。
上课,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宋青的课上,她依旧穿著那身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的黑色小西装,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讲著宏观经济。只是偶尔视线扫过我这边时,她握著粉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眼神里带著点复杂难辨的探究。
值得一提的是,我和萱姨的“异地恋”日常。
每天晚上十点半,视频通话会准时响起,一秒都不差。
以前打视频,她总是很隨意。穿著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旧t恤,头髮隨便拿个五块钱的抓夹一盘,素麵朝天地靠在床头,一边敷著廉价的面膜一边数落我没按时吃饭、没穿秋裤。
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