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早。
周一。
苏怀萱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五。
她摁掉闹钟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被拖出来的——四肢灌铅,眼皮粘连,脑壳闷闷地胀著,太阳穴那根筋一跳一跳的。
连续三天没睡好觉的后果,全写在脸上了。
她洗漱完,对著镜子看了一眼——眼底那两团乌青已经不是遮瑕能解决的问题了,整个人灰扑扑的,气色差到像是大病初癒。
算了。不照了。越照越生气。
她煮了两碗阳春麵,打了两个荷包蛋,一碗放在桌上,敲了敲次臥的门——他昨晚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回次臥去了,她早上醒来身边空荡荡的,气得把枕头往墙上砸了一下。
高铁是九点十分的。
吃麵的时候两个人对坐著,苏怀萱一口一口地挑麵条,心里堵著事儿,麵条嚼在嘴里跟吃纸一样没味道。
苏予乐吃得很快,哧溜哧溜几口就把面扫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萱姨,你眼圈怎么这么黑?”
苏怀萱嚼面的牙齿咬紧了一下。
“昨晚你是不是背著我玩手机了?”苏予乐凑过来,一脸关切地端详她的脸,“眼睛都红了,你得注意休息——”
苏怀萱筷子一搁。
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抄起自己那个帆布包,朝著苏予乐的肩膀“啪”地抽了过去。
“你闭嘴!”
苏予乐被打得侧了半个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包又呼到了后背上。
“啪!”
“苏予乐你给我闭嘴!”
“啪啪啪!”
连著三下,一下比一下使劲。帆布包里装著钥匙和钱包,砸上去的时候金属碰骨头,声音闷脆。
苏予乐双手抱头蹲下来:“我说什么了我!我关心你还不行了!”
“关心?你关你个头!”苏怀萱提著包,居高临下地瞪著他,胸脯剧烈地起伏著,连耳根都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被气到极点又无处发泄、差点背过气去的那种红。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她只知道——这几天攒下来的所有委屈、焦灼、羞耻和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在“你是不是背著我玩手机了”这句天大的蠢话上炸了。
打了足足有七八下,她才收手。
帆布包扔回椅子上,苏怀萱扶著餐桌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予乐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揉著被打红的后肩,一脸懵。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苏怀萱先败下阵来,別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吃完了就走吧。我送你去高铁站。”
……
高铁站门口,风从地下通道里灌上来,把苏怀萱的裙摆吹得翻飞。
苏予乐背著双肩包,低头看著她。她今天穿了双平底鞋,身高差更明显了,她得仰著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晚上別吃路边摊,食堂吃。”
“知道了。”
“你那个室友——叫张什么来著——別让他老给你安利什么健身补剂,那玩意儿没用还伤肝。”
“张明月。他安利的是洗衣液,不是补剂。”
苏怀萱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检票口在催了,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车次信息。苏予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萱姨。”
“干嘛。”
“你是天下第一美。”
说完他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检票口,背影被人流吞没。
苏怀萱站在原地,手指攥著包带。
风把她的帽子吹歪了,她没扶。
等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闸机后面,她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上那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潮气用手背胡乱抹掉了。
——
回到花店的时候,安然已经开了门。
前几天那只橘猫果然来了。一团毛茸茸的橘色缩在后院的月季丛根部,面前摆著一个塑料碗,碗里是安然买的猫粮——最便宜那种,散装的,五块钱一斤。
安然蹲在旁边,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猫吃东西。
苏怀萱从后门走过去,在猫旁边蹲下来。
橘猫看了她一眼,没跑,低头继续吃。它確实胖,肚子几乎快拖到地面了,走起来一摇一晃的,像个橘色的不倒翁。
苏怀萱伸出手指,在它脑门上轻轻摸了一下。猫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嚕”。
“你说你一只野猫,怎么吃成这样的。”苏怀萱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自言自语,“整条老街的剩菜都进你嘴了吧。”
猫没搭理她,嘎嘣嘎嘣地嚼猫粮。
苏怀萱蹲在那里,看著它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自己和这只猫能听见。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猫嘎嘣嘎嘣。
“前几天不来,这两天又来了。来了又不干什么。亲一口就翻过去打呼嚕,他当我是什么?暖水袋?”
猫嘎嘣嘎嘣。
“三十七了。我苏怀萱三十七了。我还——”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猫吃完最后一颗猫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圆溜溜的金色瞳孔里什么也没有,乾乾净净,像两颗琉璃珠。
苏怀萱伸手把猫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猫出乎意料地配合,没挣扎,窝在她怀里,尾巴卷著她的手腕。
“以后你就叫……”
她想了两秒。
“苏予乐他爹,好不好?”
猫“喵呜”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尖锐,中间还拐了个弯——听著不像讚同,倒像是一声嫌弃。
苏怀萱低头盯著猫。猫回瞪她,鬍鬚一抖一抖的。
“不答应?”苏怀萱眯起眼,“那就叫娘娘。以后他回来,让他见面喊你娘娘。”
她顿了一下,自己试著喊了两声。
“……娘?”
不对。怪怪的。
“妈……?”
更不对了。
越念越彆扭,舌头跟打结了一样,后面几个音她自己都发不出来了。
苏怀萱皱著脸把猫搁下来,站起身,抖了抖膝盖上的猫毛。
“安然——”
安然正在前面柜檯擦花瓶呢,听到喊声小跑过来:“萱姨怎么了?”
“那只猫,你给它起个名字吧。我取不来。”
安然歪了歪头,蹲下来看了看猫,想了几秒:“叫糖糕好不好?它是橘色的,胖胖的,跟糖糕一样。”
苏怀萱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安然。
“行。就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