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跑著追上萱姨。
她走得快,帆布鞋踩在栈道的木板上咚咚响,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萱姨。”
不理。
“萱姨!”
还是不理。
我跟在她侧后方,保持一臂的距离。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太远。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的速度终於慢下来了。
但还是不看我。
“你跟她很熟?”
来了。
“她是我辅导员。”
“我知道她是你辅导员。我问你跟她熟不熟。”
“正常的师生关係。”
“正常的师生关係——天天找人家商量买什么首饰?连链子量几遍都知道?”
“那是帮我的忙——”
“谁让你找她帮忙的?你不会自己上网查?你不会去实体店看?非得找一个——”
她没说完。嘴巴闭上了。
我等著她说下去。
她没有。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撩开了,动作有点烦躁。
我心里一个念头冒上来。
按理说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戳她。
但——谁让她昨天叫我蠢猪来著?
“萱姨。”
“干嘛。”
“你醋咯。”
她的脚步停了。
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恼,有被揭穿的窘迫,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底气不足。
“谁吃醋了?”
“你。”
“我吃什么醋?我有什么好吃醋的?她是你老师,帮你个忙,我谢都来不及——”
“那你刚才为什么拉著我走?”
“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你专程跑来江海,你跟我说你赶时间?”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找到合適的反驳。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离她还有半米。
“你天天醋我。”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周先生、安然问我话你都能拐弯抹角地酸两句、连我多看一眼路边的女生你都要嘟囔。现在轮到你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生气的瞪——是那种被人按在原地、无处可躲、又拉不下脸来承认的瞪法。
她张了张嘴。
合上。
又张开。
“你——”
“我什么?”
“苏予乐你长能耐了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因为是在海边,被风和浪声吃掉了大半,传不了太远。“谁教你跟我这么说话的?”
“你教的。”
她被噎住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种好脾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嘴角向一边歪著的、带著认栽意味的笑。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尖,肩膀耸了一下。
“行吧。”她说。声音从风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片被吹走的花瓣。
“你贏了。高兴了?”
“不高兴。”
“那你还——”
“你承认了我才高兴。”
她抬起头。看著我。
海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搭在脸颊上、嘴角上、眼睛前面。她没去撩。就那么隔著几缕凌乱的头髮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那个东西不是气。
不是恼。
也不完全是认栽。
比这些都深。
我们站在栈道上对视了大概四五秒。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打哑谜。
她先移开了视线。
偏过头,看著海面。
过了很久——大概十几秒——她开口了。
“走。”
“去哪?”
她拎著那个纸袋,往栈道另一端走。我跟上去。走了大概三百米,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栋白色的建筑——海滨游泳馆。
上次路过的时候萱姨看了一眼,我问她要不要进去,她说“不去,懒得换衣服”。
现在她径直往入口走。
“进去游泳。”
“上次你不是不想去——”
“这次想了。”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面色平静,步伐稳当,推门进去的姿势乾脆得像去菜市场买菜。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著丸子头,见到客人条件反射地笑了。
“两位游泳吗?我们有公共泳道也有私人包间——”
“包间。”萱姨掏手机扫码,“一个小时。”
“好的。需要租泳衣吗?我们这边有——”
“不用买了。”萱姨把那个纸袋在前台桌面上放了一下,又拎起来。
萱姨啥意思?
不穿泳衣怎么游泳,光著?
想想萱姨那动人的身子,我心中一阵意动,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前台小姑娘把包间的门卡递过来。萱姨接了,沿著走廊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包间不大。一个標准泳池的四分之一大小,四面白墙,水面泛著淡蓝色的光。角落里有两把躺椅,一个更衣室,灯光柔和,窗户用毛玻璃挡著,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门关上了。
萱姨把纸袋放在躺椅上。
然后。
出乎我意料的来了。
她打开了纸袋。
从里面掏出了两套泳衣。
两套。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系列。
一套男款。深蓝色,平角裤,侧面有一条白色的槓。
一套女款——
我的目光定在那件女款上面。
黑色。不是连体的,是分体的——上面是抹胸式的比基尼上衣,下面是高腰的泳裤。剪裁不暴露,但也绝对不保守。面料看著很薄,手感应该很软。
跟那件泳衣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头绳。黑色的,简单的那种。
情侣款。
这是情侣款的泳衣。
她站在躺椅旁边,手指捏著那件黑色泳衣的肩带,没看我。
耳根红了。
整个人的气势从刚才在栈道上跟我懟天懟地的状態,一下子垮了下来。肩膀微微缩著,嘴唇抿著,睫毛低垂,像一只想要炸毛但最后只是把尾巴捲起来的猫。
“你——”
“少废话。”她把男款的那套扔给我。我接住了。面料凉凉的,带著新衣服特有的涤纶味。
“你先换。”她拿著女款的那套,转身往更衣室走。
走到更衣室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別偷看。”
更衣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条深蓝色的泳裤,听到更衣室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拉下来的声音,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或者搭扣被扣上的声音。
我低头看著手里的泳裤。
侧面那条白槓跟她那件黑色泳衣上面的白色收边是一样的设计。
她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临时买的?不可能。老街镇上没有卖情侣泳衣的店。网购的话,至少要提前两三天下单。
也就是说——
在她昨天晚上跟我说“那你可別求饶”的时候,这两套泳衣已经在路上了。
甚至更早。
我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一种从胸腔里往上涌的、热烘烘的、堵在嗓子眼的东西。
更衣室里安静了。
没有动静了。
但门还关著。
“萱姨?”
沉默了两秒。
“……你换好了没?”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还没。你给我一分钟。”
我飞快地换上了泳裤。把衣服叠好放在躺椅上。
站在泳池边,光著上半身,水面的蓝光映在皮肤上。
“我好了。”
更衣室的门把手动了一下。
转了半圈。
停了。
又转了半圈。
门开了一条缝。
“你把灯关小一点。”
“什么?”
“灯。太亮了。关小一点。”
我走到墙边的调光开关旁边,把灯光调暗了两档。泳池里的水下灯还亮著,整个房间变成了一种幽蓝色的调子,像被泡在深海里。
“行了。”
更衣室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