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来了。
黑色的分体泳衣贴在身上,抹胸式的上衣把锁骨以下那段线条勾得乾乾净净。腰收进去,胯撑出来,高腰泳裤的边缘卡在腰窝上方一寸的位置。
她的皮肤不是那种海边女孩的小麦色——是花店老板常年在室內的白。白得在蓝色水光的映照下透出一层薄薄的、几乎不真实的光泽。肩膀圆润,手臂不算细,带著常年搬花盆养出来的一点肌肉线条,但不显壮,是结实的那种。
腰。
我的目光在她的腰上停了大概两秒。不是刻意停的——是走不动了。那个弧度从肋骨往下收,收到最窄的地方,再往胯骨的方向展开。三十七岁。开了十几年花店。搬过无数箱花材,弯过无数次腰修剪花枝——但那条腰线依然是流畅的,没有赘余的。
她站在更衣室门口,两只手交叉在小腹前面,手指攥著,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紧又鬆开。
不安。
她在不安。
嘴上说什么“別偷看”,出来之后站在灯光底下,整个人的气场跟刚才在栈道上懟天懟地的苏怀萱判若两人。她的肩膀微微往前扣,下巴收著,眼神往下压,不看我,看地砖。
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看够了没?”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硬挤出来的。
我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萱姨。”
“干嘛。”
“你今天——”
“什么?”
“是我见过最美的一次。”
这话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怕说快了会被风吹散。
她的手指停住了。不攥了。但也没鬆开,就那么僵在小腹前面。
耳根——红透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侧面,在锁骨的位置才渐渐褪下去。
“你闭嘴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绷著的。绷得很用力。像在使劲压住什么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到泳池边上。背对著我,脚趾碰了碰水面。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冷不冷?”我问。
“不冷。”
她蹲下去,双手撑在池沿上,慢慢把腿放进水里。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呼吸带动了她整个后背的起伏——然后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水面盪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在水里站稳了。水到她胸口的位置。湿了的头髮贴在脖子和肩膀上,几缕搭在锁骨前面。
她转过身来看我。
“你杵那干嘛?等老娘请你?”
我下了水。
水是温的。恆温泳池,大概二十七八度。蓝色的水下灯把整个池底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的影子在水底晃来晃去。
我游到她旁边。她靠在池壁上,双手搭在池沿上,半个身子在水里,半个身子在水面上。水珠掛在她的肩膀和锁骨上,在幽蓝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偏过头看我。
“真的好看?”
这回她问得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你说呢。”
“我问你。”
“我说了。最美的一次。”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
“说是明星都不过分。”我补了一句。
她没忍住——嘴角漏了。就那么一点点,往上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但压不住。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东西。
“德行。”
她低下头,手指在水面上划了划。水波从她的指尖散开,一圈一圈地盪到我的胸口。
“苏予乐。”
“嗯。”
“我要是二十岁遇到你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著水面。手指在水里搅著圈,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个搅圈的速度越来越慢,慢到最后停住了。
二十岁。
“你不是十八岁就遇到我了吗?”
她的手指停了。抬头。看著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十八岁我遇到的是一个——”她皱了下眉,像在找措辞,“一坨。”
“……”
“那一坨现在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一坨。一坨蠢猪。”
“你的蠢猪。”
她蹬了我一脚。水里的力道打了折扣,不疼,但我假装被踹退了两步。
“谁的蠢猪?谁的?说清楚。”
“你的。苏怀萱的。”
她的脸又红了。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我生君未生啊。”她突然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带著点感嘆的味道。
我张嘴就接。
“我生君最美。”
她愣了半秒——然后绷不住了。
笑了。
不是那种含著的、收敛的笑,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憋不住的、带著鼻音的笑。她笑得往后仰,后脑勺靠在池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水面被她笑得荡来荡去。
“什么鬼——我生君最美——你编的吧?”
“即兴的。”
“你那个中文功底——你语文老师棺材板压不住了。”
她笑著笑著,手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到我脸上。
“行了行了。別贫了。过来。”
我游过去。她拉著我的手臂,让我靠在她旁边。两个人並排靠在池壁上,肩膀挨著肩膀。
水面平了下来。安静了。
包间里只有水下过滤系统嗡嗡的低响,和偶尔水珠从池沿上滴落的声音。
“给我捏捏脚。”
“什么?”
“脚。站了一上午了。累。”
她把一只脚从水里抬起来,搁在我的大腿上。
我低头一看——
黑色。
十个脚趾头上,涂著黑色的指甲油。在水下灯的蓝光里,那十个小小的黑色甲面反著幽幽的光泽,衬著她白净的脚背和圆润的趾头。
跟葡萄似的。
真跟葡萄似的。
一颗一颗的。饱满的。圆润的。黑亮亮的。
我捧著她的脚,愣了有三秒钟。
“怎么?”她歪著头看我。嘴角叼著那种“我说到做到”的得意。
“你真涂了。”
“老娘说涂就涂。你以为我哄你玩呢?”
我的拇指按在她的脚心上,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痒。
“嘶——你轻点。”
“你不是让我捏吗?”
“捏是捏,不是挠。你分不清?”
我老老实实地从脚掌开始按,一点一点往脚趾的方向推。她的脚不大,骨节分明,脚踝细得我一只手能握住。脚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花店老板站了十几年站出来的。
按到脚趾的时候,我低头看著那十颗“黑葡萄”。
拇指在大脚趾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低头,嘴唇碰了一下。
“嗯——?!”
一声怪叫。
短促的、拔高的、从鼻腔里衝出来的怪叫。
萱姨的脚猛地缩回去了。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米,背贴著池壁,两只手按在胸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苏——予——乐——!”
“嗯?”
“你恶不噁心!”
“你让我看像不像葡萄。我得鑑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