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我那温婉的年上贤妻 > 第351章 孤零零一人
    第二天下午,我开著那辆星愿电车去了沈清秋公司楼下。
    沈氏集团的办公大楼坐落在江海市金融中心的正核心。
    纯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折射出冷冽的银光。
    我把车停在广场边的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熄了火。
    这辆小电车夹在旁边一排黑色的奔驰和宝马中间,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小麻雀,寒酸得理直气壮。
    我发了条微信给沈清秋:到了,在楼下等你。
    但她一直没有回覆。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
    大楼正门的旋转玻璃门终於转动了。
    沈清秋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著六七个穿著深色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有人抱著文件夹在往她耳边说著什么,有人低头猛戳平板电脑的屏幕。整个队伍前呼后拥,阵仗搞得很大。
    我把车窗降下来,远远地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立领毛呢外套,领口別著一枚低调的珍珠胸针。头髮挽成了极其考究的法式低髻,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线条。在这群西装革履的下属中间,她的气场是碾压级別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从容,连大衣的下摆都不怎么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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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的脸色不好看。
    非常不好看。
    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掛著一层薄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跟在她右侧、看起来像是秘书的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沈清秋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到什么程度?我隔著几十米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降温。
    秘书立刻闭了嘴,识趣地后退了半步。
    沈清秋走到广场中央,停下脚步。她朝身后那群人摆了摆手,动作短促利落——散了。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四散离去。
    她独自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赶紧推开副驾驶的门。
    她弯腰坐进来,把手提包往腿上一搁。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场並没有立刻切换回那个会对我撒娇的母亲模式。她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接通。
    “吴总,我最后说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冷库里捞出来的,“环评报告的数据你让你的人重新跑一遍。上次会上那份东西,我看了三页就没兴趣翻了。你拿这种水平的材料来糊弄沈氏的董事会,我不介意,但你別让我在领导面前丟脸。”
    对面说了什么,她直接打断:“周五之前,新的报告放我桌上。做不到就换人做。”
    掛了。乾脆得跟砍瓜切菜一样。
    我缩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隔了两三秒,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扔进包里,整个人往座椅靠背上一靠。刚才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取了一副疲惫到极点的倦容。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跨省的地產合作项目,环评那边卡住了,对方还磨磨唧唧。”她揉了揉太阳穴,“没事,老毛病了。”
    话音刚落,她那副萎靡的精气神忽然就活过来了。她猛地转过头,那双丹凤眼里瞬间亮起了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急切和光彩——跟刚才在电话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户口本带了没?”
    “带了。”
    “走走走!”她一把拍在我的手臂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赶紧开车,最近的派出所在南华路,我查过了,下午五点前都能办。快点!別磨蹭!”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的余光里瞥见,她正低著头翻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文件袋。她打开袋口,极其仔细得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材料,这才把袋子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里面装著她等了十八年的东西。
    我没多说什么。
    南华路派出所。
    这地方比我想像的要朴素得多。灰扑扑的水泥外墙,门口停著两辆警用摩托,大厅里瀰漫著一股子印表机墨盒的气味。
    我们在户籍窗口前排了十来分钟的队。前面有个大爷办身份证,跟柜檯后面的民警为了一张照片的底色吵了半天。
    沈清秋站在我旁边,全程一言不发。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抱著那个文件袋的手臂,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没换过。
    终於轮到我们了。
    柜檯后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民警,戴著银框眼镜,头髮扎得一丝不苟。她接过我们递进去的两本户口簿和一沓证明材料,翻了翻,又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亲子鑑定报告、出生证明补办件、迁出地同意函……”她一样一样核对著,最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確认要將苏予乐的户籍从原户主名下迁出,迁入沈清秋户下,关係变更为母子?”
    “確认。”沈清秋的声音很稳。
    “苏予乐本人確认?”
    “確认。”我说。
    女民警点了点头,低头在系统里操作。印表机“吱吱”地响了一阵,吐出几张表格。签字,盖章,再签字。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所有的手续就这么办完了。
    女民警把两本户口簿分別递出来。
    我接过其中一本,翻开,看到了“户主:沈清秋”那一行,下面多了一个名字。苏予乐。与户主关係:子。
    另一本,薄了。
    我翻开萱姨的那本户口簿。只剩一页了。户主:苏怀萱。家庭成员栏,空空荡荡。
    就像一栋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有个人搬走了。房子还在,门窗还在,可推门进去,回声变大了。
    我盯著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身旁的沈清秋也在看。她看的是自己那本——看了好几遍,手指反覆摩挲过我名字上的那行铅印。她没有哭。只是嘴唇紧紧抿著,鼻翼微微翕动。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半边。冬天的傍晚来得急,路灯早早地亮了。
    “妈。”我站在台阶上喊她。
    沈清秋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举了举手里那本新的户口簿,咧开嘴笑了笑:“以后你那本上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看著我。
    那双常年冷得像寒潭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很稳。但我看见她別过头去的那个瞬间,路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底下有一道极短的水痕,一闪而过。
    送走沈清秋,回到花店已经快八点了。
    萱姨在休息室里靠著床头,手里拿著遥控器在翻电视频道。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纯棉家居服,长发披散著,没有化妆。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办好了?”
    “办好了。”
    我把萱姨那本变薄了的户口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本子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属於她自己的那页。
    没说话。
    她把户口簿合上,隨手扔回床头柜上。“啪”的一声闷响,不轻不重的。
    我洗了澡出来,她已经把灯调暗了。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她缩在被窝最里面,背对著我。
    我从后面贴上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家居服棉布的触感在掌下素朴又踏实。
    “你不太高兴。”
    她没吭声。
    我收紧了胳膊,下巴搁在她的后颈上。
    “萱姨。”
    “嗯。”
    “那上面的名字虽然不在了,但我这个人一直在。”
    她的后背贴著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深了一拍。
    然后她翻过身来。
    灯光已经暗到只剩下电视待机指示灯那一粒极其微弱的红点。在这几乎全黑的环境里,她的面孔模糊成了一片温柔的轮廓,只有那双狐狸眼底残存的水光,依稀可辨。
    她什么也没说,凑上来吻了我。
    那个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
    不是在阳光下嬉闹打趣后的奖赏,也不是被我磨蹭撒娇磨出来的妥协。
    这个吻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像是要把某种正在流失的东西,用力地、一点不剩地从我嘴唇上找回来。
    我翻身將她压在身下。她的手指插进我后脑的短髮里,指甲在头皮上划过,酥麻的触感沿著脊椎一路蔓延。
    棉布家居服的扣子在黑暗里被一颗颗解开,那声音细碎绵密,像是春天夜里落在芭蕉叶上的雨。
    她今晚格外放纵。
    平时那些带著长辈威严的“轻点”、“別乱来”、“你规矩点”全部消失了。
    她不再是那个端著架子、被我软磨硬泡半天才肯鬆口的老板娘。
    她主动,且贪心,像一株在旱季憋了太久的藤蔓,终於等到了一场透雨,不管不顾地攀缠上来。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巾。
    我吻过她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吻过那截在暗处白得耀眼的天鹅颈,吻过她滚烫的耳垂——然后被她一把扯著领口拽了回来。
    “別走。”
    两个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懂她的意思。
    我把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鼻尖抵著鼻尖。
    被窝里翻涌的热浪將两个人蒸得浑身潮湿,空气中全是水蜜桃甜香和汗液咸涩交织的味道。
    很久了。
    久到窗外那场不知何时开始的细雨,从淅沥变成了无声。
    最后,她蜷缩在我的臂弯里,汗湿的长髮黏在我的胸口上。
    她的指尖在我的锁骨上漫无目的地画著圈。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描摹一个不愿鬆手的句號。
    我搂著她,没有说话。
    有些情绪不需要语言去化解。
    我知道她心里还压著东西,那本变薄的户口簿、那一页空白的家庭成员栏,对她来说不只是一张纸。
    那是凭证,是她苏怀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身一人的唯一证明。
    而我把它带走了。
    但我会还给她的。
    用一张更重的纸——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