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进了二月下旬。
花店一切顺利,萱姨把进货、排班、日常运营理得井井有条。
我帮著干了几天粗活之后,开学的日子到了。
重新踏进江海大学校门的时候,我有种恍了一辈子的错觉。
寒假前我还在这儿上课、泡图书馆、跟室友们扯皮打闹。
寒假里我在大別山的暴风雪中差点丟了半条命,然后是盘新店、开业、跟人渣斗智斗勇,以及那场让我丟尽脸面的乌龙求婚。
这些事挤在短短一个月里,密度大到荒诞。
校园里的法国梧桐还没来得及抽新芽,光禿禿的枝椏在早春的风里摇晃。
403宿舍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乱窝。
王大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半箱湖南的酱板鸭,正盘腿坐在床上,啃得满嘴流油,边啃边刷手机,嘴里嘟嘟囔囔:“这开学第一周就排这么多课,教务处那帮人是不是属驴的,净踢人……”
一切和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可我变了。
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时候,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件事——图书馆的勤工俭学。
上学期为了赚点零花钱,我一直在校图书馆做兼职,工作內容很简单,就是整理那些书籍。
时薪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在图书馆里泡著,顺带还能看看閒书。
但现在不同了。
花店开在科教区核心地段,骑电动车到学校不过十几分钟。每天下课后过去帮萱姨守店、进货、打理花材,比在图书馆搬书有意义得多。
再说了,新店开业头几个月是最关键的培育期。萱姨一个人撑著,再加上偶尔请的半日制临时工,人手还是吃紧。
我掏出手机,给宋青发了条消息。
“宋老师,我想辞掉图书馆那个兼职。方便的话,我去你那签个手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她就回了。
“来办公室。”
宋青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的走廊尽头。我去的时候,房门虚掩著,里面没开日光灯,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天光。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颗扣著额头、趴在桌面上的脑袋。
宋青。
桌上摊著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旁边搁著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黑咖啡。她的黑色小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標誌性的长髮没有盘,松松垮垮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敲了两下门框。
她抬起头。
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樑上,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是刚才趴在文件上留下的。眼皮肿著,眼底乌青,整个人透出一种被生活反覆蹂躪但拒绝倒下的倔强疲惫感。
“来了啊。坐。”她用手背推了推眼镜,声音有气无力。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宋导,没事吧?”
她“呵”了一声,算是苦笑。
“能有什么事。开学第一周,教务处的排课表要核对,学生处的学籍变动要审批,还有你们大二下学期的外出实训意向收集……我一个人管一百多號学生的杂事,手都快写断了。”
她说著,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
苦的。
我看她这模样实在狼狈,正想说几句安慰话,她又紧接著补了一句。
“还有我妈。”
“嗯?”
“我妈非要给我介绍对象。”宋青把咖啡杯重重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说什么我都二十七了,再不找人就晚了。给我介绍了她同事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的。约了这周末见面,我说我不去,她在电话里跟我吵了半小时。”
她双手撑著脸,两只手的食指把脸颊的肉往中间挤。那副模样又气又无奈,跟个被家长逼著上兴趣班的小学生没两样。
“我不想去相亲。”她嘟囔著,“更不想结婚。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吗?就是那种——你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没对象——的论调。好像女人过了二十五岁没成家,就是什么滯销商品一样,得赶紧打折清仓处理掉。”
我本来端端正正坐著,被她这个比喻整得差点没绷住。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粗了点,红著脖子瞪了我一眼:“你笑什么笑!”
“没没没,没笑。”
她撑著下巴看著我,忽然眼珠子一转。
“苏予乐。”
“在。”
“要不你假扮我对象吧。”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这周末陪我去见我妈那个介绍的什么银行职员,我带著你,就说你是我男朋友,让我妈死了这条心。你长得也挺帅的——至少挺符合我的审美——”
“宋、宋导,这这这……”
我舌头打结了。
宋青盯著我那副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窘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那笑声清脆得不行。她笑起来的时候,金丝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挑,和平时板著脸训人时判若两人。
“逗你呢。看把你嚇的。”她笑著摆了摆手,“你那个表情——刚才跟见了鬼一样。知道了知道了,人家有主了,碰不得。”
我从刚才的应激状態里缓了过来,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收了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勤工俭学的解约申请表推过来。
“兼职不做就不做了吧,签个字,我给你办解约。回头想做別的岗位了再来找我申请就是。”
我接过表格,掏出笔签名。
签完最后一笔,宋青斜著眼看了我一下。她把那杯苦咖啡彻底推到了桌角,换了个比较放鬆的坐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黑色包臀裙的裙摆压在膝盖上方。
“对了,你和你那个……爱人,怎么样了?”
“爱人”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明显在打趣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