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过了四小节,沈曼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捏著啤酒罐,头微微仰著,对著漫天的星。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我愣了。
沈曼的声线跟她说话时候那股嗲劲完全不同。唱起来是低的,压著走,带一点点沙,像是一条走了很远的河流,表面看著平静,底下有暗涌。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
她唱得很慢。比原曲还慢半拍。每一个字之间留了很宽的气口,像是在给每个字足够的空间去站稳。
“我只是怔怔望著你的脚步——给你我最后的祝福——”
啤酒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烈焰红唇照得格外浓重。她的大波浪捲髮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肩头上,在火光里是暗铜色的。
副歌的时候她把声音放开了一点。不多,只放了一道缝。
“啊——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那个“全部”被她拖了很长。尾音在夜风里散开的时候,我听到她换了一口气——那口气比正常呼吸深了一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的最底层往外推。
“只是我回首来时路的每一步,都走得好孤独——”
最后这个“孤独”唱完,她端起啤酒罐又灌了一口,把嘴一抹,咧嘴笑了。
“怎么样?”
沈清秋鼓了两下掌。动作很轻,不太热烈,但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萱姨靠在我旁边,没鼓掌。她看著沈曼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沈曼才不管气氛到不到位。她把手机推到萱姨面前。
“来,轮到你了。”
“我?我不唱。”
“唱!”沈曼直接抢过萱姨手里的啤酒罐,“你不唱我就把这个没收了。”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唱。”
沈曼转头冲我挤了挤眼:“小屁孩,你是没见过你萱姨的歌喉吧?当年在班里文艺晚会上,她唱了一首歌,全场鸦雀无声,台下那帮男生的嘴张得能吞鸡蛋。你猜唱的什么?”
我看向萱姨。
她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被人翻出了一张很旧的照片,又不好意思又有点怀念。
“別夸张了。”她小声嘟囔。
沈曼已经在手机上翻出了伴奏。
蔡琴的《你的眼神》。
前奏起来的时候,野餐垫上安静了。
这首歌的前奏很短,几个和弦一过,人声的入口就到了。萱姨低著头,用食指指甲刮著啤酒罐上的水珠。
我以为她不会唱了。
然后她开口了。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声音跟沈曼完全不一样。不是低沉的、带沙粒的那种。
是清的——清得像山泉水流过鹅卵石。但又不单薄。
每个字的底部都垫著一层极其柔软的东西,像棉花裹著的骨头,外面是软的,里头是有支撑的。
“那感觉如此神秘——”
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盯著手里的啤酒罐,声音往外送的时候,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小,喉咙里有一根弦在极其精准地震动。
“我不禁抬起头,看著你——”
唱到“看著你”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视线下意识偏了一下。偏向我的方向。
极快。快到如果我没有一直在看她,根本察觉不到。
“而你並不露痕跡——”
她收回目光,继续唱。
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跳著。她没化妆,素顏的皮肤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嘴唇上没有口红,是被啤酒沾湿之后自带的那种浅粉。
间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副歌。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到“明亮又美丽”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被风盖住。但正是这个轻,把那个旋律里最柔的地方给唱出来了——像是用手指尖碰了一下水面,涟漪散出去,一圈一圈的,没有声音,只有形状。
“啊——谁也无法忘记——你容顏如昔——”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夜风过了一阵。
火堆里有根柴“啪”地裂了一下。
沈曼坐在对面,手里的啤酒罐举在半空,忘了喝。
沈清秋把脸转向湖面的方向,肩膀的线条在暗处看不太清楚。
我坐在萱姨旁边,胸口被什么东西堵著,满满当当的,不疼,但涨得厉害。
“好听。”我说。嗓子有点紧。
她低著头。耳朵红著。
“隨便唱唱。”
沈曼把啤酒罐往地上一放,使劲拍了几下巴掌。
“牛逼!二十年了,还是一样牛逼!苏怀萱你就是我见过最会唱歌的花店老板!”
“你闭嘴吧。”萱姨踢了她一脚。
气氛松下来了。
沈曼开始鼓动沈清秋。
“沈总!到你了!別藏著掖著了!大家都唱了,你不唱说不过去吧?”
沈清秋端著红酒杯,看了沈曼一眼。
“我不太会唱歌。”
“不会也得唱。民主投票,三比一,你输了。”
沈清秋把红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搁在地上。
她没用手机放伴奏。直接清唱。
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將会是在哪里——”
她的声音跟她这个人一样,冷的。不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是高山上的雪水,清冽,乾净,每一个音都洗过了似的,不带一粒杂质。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但唱到“珍惜”这个词的时候,那股清冽里忽然渗出了一丝不太一样的温度。很淡。淡到如果你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带来的错觉。
“也许认识某一人,过著平凡的日子——”
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火光跳动的时候,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水汽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最后一句副歌。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她唱完这个“你”字的时候,目光从火堆上方越过来,落在了我的脸上。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夜色很深。火堆烧到了最小。
四个人坐在星空底下,谁都没说话。啤酒罐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远处的湖面黑得看不到边,只有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
我在黑暗里伸出左手,摸到了萱姨的手。
她的手指拢著啤酒罐,凉凉的。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啤酒罐拿走,然后十指扣上去。
她没动。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的脸在火光的余烬里只剩下一个轮廓——鼻樑、嘴唇、还有那双含著水光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好幸福。
那种幸福不是某个具体的事件带来的,不是因为卢志鹏进了局子,不是因为花店生意好了,也不是因为她今天终於在外面让我亲了一下午。
是这一刻。
星星、火堆、湖水。
……
沈曼在旁边靠著保温箱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困了”。
沈清秋坐在最远处,双手环膝,安安静静地看著天上。
而我握著萱姨的手。她的掌心终於暖过来了。
这些人——这些乱七八糟的、各自带著一身旧伤的人——都在我身边。
我的爱人,我的妈妈,我的乾妈,我自己。
四个人,在这个初春的夜里,坐在一起。
够了。
什么都够了。
ps:今天没写论文和毕设,抽空加更几章。
可恶啊,初稿截止没剩几天了,我才完成一半(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