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盒三明治。起司培根的,切得挺齐。
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不是释然,也不是那种被人正式道別之后的悵惘。就是觉得——这姑娘长大了。
比我预想的快。
萱姨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她拎著两大桶非洲菊和三捆桔梗进门,嘴里骂骂咧咧地数落批发市场那个老李——“死抠门又涨价了,一扎桔梗比上个月贵了八块,他是种花还是种金子?”
我帮她把花桶搬进冷柜,关门的时候她瞄到了吧檯上那个纸袋。
“谁的?”
“同学送的。”
她走过去,掀开纸袋看了一眼。两个三明治,一个被咬了一口——我吃的——另一个完整。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她这句话的声调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任何区別。但我的脊背本能地绷了一下。
“女同学。”
沉默了三秒。
“长什么样。”
“萱姨——”
“我问你长什么样。”她把纸袋放下,双手抱臂靠在吧檯边上,歪著头看我。那双狐狸眼半眯著,里面的光是审讯室的功率。
“就是个普通同学,来买花的,顺便带了个三明治——”
“买了什么花?”
“……没买。”
“没买花到花店来?带著三明治?送给你?”她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事实,然后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苏予乐,你当我卖了十几年花是白卖的?你知道女孩子自己做三明治送给男的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追过我。”
我决定直说。跟萱姨绕弯子就是找死——绕得越多死得越难看。
“她今天来是跟我道歉的。之前赵强的事跟她有关。她说以后就当普通同学。”
“之前追过你?追了多久?”
“大一。”
“你答应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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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她还喜欢你吗?”
“她刚才说了不喜欢了。”
“你信?”
我张了张嘴。
萱姨冷笑了一声。那个冷笑的温度大概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冻得吧檯上那束非洲菊都瑟缩了一下。
“行。普通同学。那这个三明治你自己吃。”她转身,围裙一甩,走进了后面的操作间。
脚步声“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我没生气但你最好別过来”的韵律。
我对著那盒三明治发了两秒呆。
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最后我把那个没咬过的三明治拿起来,走到操作间门口。
她正背对著我整理桔梗,修枝剪“咔嚓咔嚓”地响,节奏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萱姨。”
“忙著呢。”
“这三明治给你吃?”
“咔嚓”一声——一截桔梗被她剪断了,断面齐得跟刀切的一样。
“別人做给你的东西你给我吃?你什么意思?”
“就是想让你尝尝好不好吃——”
“苏予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转过身,修枝剪指著我的鼻尖,“一个追过你的女孩子亲手做的东西,你拿来餵给我吃啊?你是嫌我今天不够累,想让我再气一场锻炼锻炼心肺功能?”
我低头看著那把修枝剪的尖端,离我鼻子大概三厘米。
“我错了,萱姨。”
“你错哪了?”
“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你不光不该提,你连那个三明治都不该吃。”她把修枝剪往檯面上一拍,“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她来你店里,名义上是道歉,实际上呢?她要是真放下了,发条微信就完了,跑什么跑?还自己做三明治——起司培根的——你以为做三明治很容易?那个麵包得提前烤,培根得煎到什么火候——”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著名,语速快到连喘气的间隙都没了。
“——她这是在告诉你,她虽然说放手了,但她还惦记著你的口味!你懂不懂?!”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惦记著——”
“你不知道你还吃?!”
我把三明治默默放在檯面上。
“我扔了。”
“你扔什么扔!浪费粮食!”
“……那到底是扔还是不扔?”
她瞪著我。
我瞪著三明治。
三明治瞪著天花板。
大概过了十秒钟的寂静——这十秒钟里我的生存概率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间反覆横跳——萱姨先撑不住了。
她把脸別过去,肩膀抖了两下。
“你笑了,萱姨。”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我冷的!”
“大冷天的你穿了三层——”
“苏予乐你给我闭嘴!!”
她猛地转过来,脸涨得通红,那双狐狸眼里的怒火已经被憋不住的笑意稀释了大半。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被她咬著下唇硬压下去。
这画面太绝了。
我一步迈过去,双手捧住她的脸。
她挣了一下。
“干嘛——”
“你吃醋的样子好好看,萱姨。”
“我没吃醋!我在跟你讲道理——”
我低头亲了她一口。
准確来说是亲在了她鼻尖上——因为她在扭头,嘴没对准。
她用修枝剪的把手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你再亲我,我就把那个三明治塞你鼻孔里。”
“那你先把剪子放下。”
她看了看手里的修枝剪,顿了一下,极其不情愿地搁在了檯面上。
然后她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用那种“虽然我已经不那么生气了但你必须表態”的眼神盯著我。
“苏予乐,我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我把话搁在这儿——以后再有女的来这个店里给你送吃的送喝的,不管是三明治还是满汉全席,你要么当场退回去,要么当著她的面扔垃圾桶里。你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你要是让我再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会有了。”
“哼。”
她从我面前绕过去,蹲下身继续整理桔梗。这回修枝剪的节奏正常多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带著气消了七八成之后残余的小脾气。
我回到吧檯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把那盒三明治包好,塞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没让她看到。
也没让陈婉的那份心意,在这家店里多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