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衣服出门。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和两个煮鸡蛋搁在床头柜上。
“吃了。不许饿著。”
门关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后脑勺偶尔一跳一跳地疼,不严重,但够烦人。
翻了一会手机。群里没什么消息。打开朋友圈刷了几条,看到萱姨发了一条——是昨天花墙的完成照,配文写著“萱予花房首个大型花艺项目顺利交付”,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號。
点讚列表里有沈曼、沈清秋、安然。
我给她点了个赞。
她秒回了一条评论:“躺好別乱动。”
评论是公开的。
沈曼在底下跟了一条:“哟,这是谁受伤了?苏小乐子你是不是又皮了?”
我正打算回復,403的宿舍群炸了。
王大伟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紧急通知,下午两点系里开全体大会,辅导员宋青点名了,说有重要事项通知,不去的算旷课。
李林清回:什么事?
王大伟:不知道。但我听说跟实习有关。
张明月:是不是大二下的集中实训提前了?
王大伟:老张你消息也太灵了。我刚从教务楼那边跑回来的时候听到一嘴,好像是说有个什么合作项目的名额。
我看著这几条消息,想了想。后脑勺不至於严重到连大会都去不了。而且宋青点名了——这位女辅导员的“点名”二字在中文系的威慑力,等同於军事法庭的传唤。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阶梯教室。
进门的时候王大伟已经占好了位置。看到我后脑勺贴著纱布,嘴巴张了一下。
“你怎么了?打架了?”
“搬东西摔的。”
“哦。我还以为你跟谁干仗了。”他从书包里摸出半根火腿肠递给我,“吃点?刚才食堂买的。”
“不饿。”
李林清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伤,皱了皱眉:“去医院看没?”
“不用,皮外伤。”
“那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可能昨晚没睡好。”
张明月从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没说什么,就是递了。
这人。
两点整,宋青踩著高跟鞋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进来。“咔噠咔噠”的节奏极其规律,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恆定得能当计时器用。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標誌性的搭配——黑色小西装外套,白衬衫,包臀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把她那张偏冷的脸框出了一种介於严厉和好看之间的效果。
站上讲台之后,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都到了?”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没到的自己看群消息,我不负责通知第二遍。”
她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
“今天开会说一件事。大二下学期的校外集中实训,提前到四月中旬。时间一个月。”
底下开始嗡嗡。
一个月?这个长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往年的实训都是两周,最长不超过二十天。
“安静。”宋青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的嗡嗡声被这两个字切得乾乾净净。
“今年情况特殊。学院跟省內几家媒体和文化机构签了合作协议,实训內容包括新闻採编、文案策划和基层文化站的调研工作。分三批,每批去不同的城市。你们大二这一届是第一批试点。”
她翻了一页。
“实训地点在省外。具体来说——第一批去的是西南方向的一个地级市。距离江海大约一千二百公里。”
一千二百公里。
我攥著矿泉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一个月。一千二百公里。
这意味著从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我会离开江海。离开花店。离开萱姨。
三十天。
王大伟在旁边捅了我一下,小声说:“臥槽,一个月啊?你店里怎么办?”
我没理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花店才开业不到两个月,正是最关键的培育期。萱姨一个人要扛进货、销售、客户维护所有环节。
虽然沈曼偶尔会来帮忙,但沈曼那个人的可靠程度——她上次帮忙看店的时候,把一束標价三百八的永生花以一百五卖给了一个夸她好看的男顾客——让人实在不敢多指望。
宋青还在讲台上说著实训的细节安排。
“名单下周一公布。原则上全员参与,有特殊情况的个別同学可以申请调到后面的批次,但需要提供书面说明和证明材料。”
我等她讲完,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散。
王大伟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那花店——”
“我想想办法。”
我逆著人流往讲台方向走。宋青正在收文件夹,看到我走过来,目光在我后脑勺的纱布上停了一秒。
“怎么了?”
“撞的。”
她没追问。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等著我说正事。
“宋导,我能不能申请调到后面的批次?”
她推了推眼镜。
“理由。”
“店里需要人。”
她看著我,那个眼神我很熟悉——是她在判断一个学生的请求到底是真的有困难还是单纯想偷懒时专用的x光扫描模式。
“你的花店。”她说,不是问句。
“嗯。我和萱姨——我和合伙人刚开业两个月,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走一个月,她一个人撑不住。”
“合伙人。”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多余的。
“苏予乐,我理解你的情况。但实训是教学计划的一部分,学分是硬性的。调批次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正式的书面申请,附上你那个……合伙人的情况说明。”
“好,我明天交给你。”
“还有。”她把文件夹换了只手,“你后面那个伤,去校医院看一下。別自己硬扛。”
“真没事——”
“苏予乐,你们这帮男生,是不是觉得不去医院就代表你很能忍很爷们儿?”她板著脸,声音拔高了一点,“脑袋上的伤你跟我说没事?万一有脑震盪呢?去看。今天就去。”
“好好好,去去去。”
从阶梯教室出来,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看著就不是个好兆头。风比早上大了不少,把校道两边的梧桐树吹得直摇头。
我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亮著,通讯录停在萱姨的名字上。
一个月。
萱姨不会拦我。她那个人,在关於我的前途和学业的事情上,从来不含糊。就算心里再捨不得,她也会说“去吧,別耽误正事”。
但她一个人守著店。一个人进货,一个人搬花,一个人守到打烊。晚上一个人在那间休息室里关灯,旁边的床空著。
户口簿已经变薄了。
如果人也走了——哪怕只是一个月——那间花店里迴荡的,就只剩下冷柜的嗡嗡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打电话。
这件事得当面说。
晚上回到店里,萱姨在吧檯后面对帐。听我说完实训的事,她停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数字。
“去吧。”
两个字。声调没波动,手上的笔没停顿。就跟我刚才说的是“明天天气不错我想出门走走”一样轻鬆。
“萱姨,店里——”
“我开了十几年花店,少了你就开不下去了?”她用笔帽戳了戳帐本,“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但她没有抬头。
从始至终,她的眼睛盯著的都是帐本上那些数字——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算帐,因为她左手搁在桌下面,大拇指在反覆搓著食指的指节。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一个月。”我说。
“一个月很快的。”
“我去的地方离这一千多公里。”
“又不是出国。”
“你一个人能行吗?”
她这才抬头。
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骄傲——就是那种“你在质疑老娘的能力”的火星子。
“苏予乐,你再问一遍试试。”
“……不问了。”
她“哼”了一声,把笔帽咬在嘴里,继续埋头写字。
可她那只在桌子底下搓手指的手,始终没停。
我走到吧檯后面,从背后搂住她。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她用的洗髮水是蜜桃味的,那股甜味从髮丝之间飘上来,混著店里残余的花香。
“萱姨。”
“別打扰我对帐。”
“你刚才写了三行数字,第一行和第三行一模一样。”
她低头一看。
笔帽从嘴里掉出来,滚到了桌面上。
她把帐本“啪”地合上。
“苏予乐你给我出去!”
我被推了出来。
但推出来之前,我的手臂从她腰间划过的那一瞬,摸到了她塞在围裙口袋里的一团东西。
纸巾。
湿的。
她哭过了。
在我说完实训那件事之后的某个极短的、她低头“对帐”的间隙里,她用纸巾擦了眼睛,然后塞进口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吧檯外面,看著操作间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坐在高脚凳上,没有动。
一个月而已。
可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