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塑料底的拖拉声,不紧不慢的。我以为是杨姐从屋里出来,没在意。
眼睛忽然被蒙住了。
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手指张开,严丝合缝地盖在我的眼睛上。手掌心是热的,有点潮,带著一股——
水蜜桃。
那个味道钻进鼻腔的一瞬间,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猜猜我是谁——hie~hie~hie~hie~”
嗓子是夹著的。故意压低了,又拔高,发出一种怪里怪气的笑声。
那个“hiehiehiehie”拖得又长又夸张,跟鬼片里的音效有一拼。
但我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
水蜜桃味的洗髮水。
这个世界上用这个牌子洗髮水的人不止一个。但用这个洗髮水、手掌这个大小、手指这个温度、笑声这么欠揍的——
只有一个。
我伸手握住了蒙著我眼睛的那双手。
指尖。指节。掌心那颗小小的茧——左手无名指根部,是常年握修枝剪磨出来的。
心臟砸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重得发疼。
“萱姨?”
蒙著我眼睛的手僵了一秒。
然后那个怪声彻底垮了:“呀——被识破了!”
她把手拿开了。
我转过身。
苏怀萱站在我面前。
红色针织衫。牛仔裤。鸭舌帽。脚上一双凉鞋。
下午街上那个人。
就是她。
她歪著头看我,帽檐压得很低,但底下那双眼睛亮得不讲道理。嘴角翘著,脸上掛著一种“怎么样,惊不惊喜”的得意。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脑子里转了起码七八个问题——你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花店谁看?你不是说不来吗?你骗我?你——
但最后一个问题都没问出口。
因为我把她抱住了。
一步跨过去,两条胳膊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力道大到她“哎呦”了一声,鸭舌帽被我的下巴蹭歪了,帽檐翻了上去。
“你、你干嘛你轻点——”
我不轻。
我的脸埋在她脖子侧面。水蜜桃的味道浓了十倍。她的皮肤是热的,脖颈到耳后那一小块区域贴著我的嘴唇,有汗,潮潮的。
她的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鬆开鬆开,勒死我了——”
我没松。
“苏予乐你松不松?”
“不松。”
“你——”
我偏过头,堵上了她的嘴。
她的嘴唇是热的。不是之前那个在江海公厕外面月光底下的凉。是赶了一千多公里路、在大理五月份二十七八度的温度里走了一下午之后的、带著体温和汗意的热。
她挣了一下。然后不挣了。
手从拍我后背的姿势变成了攥住我后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布料被她拧出了褶子。
吻的时间不算太长。因为她喘不过来了。
推开我的时候她的脸红到了耳根。不光是亲的——她本来皮肤就白,跑了这么远的路,又被大理的日头晒了一天,两颊的红是晒出来的和烧出来的叠在一起。
“你……你就不能等回房间再……这是人家院子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姐站在堂屋门帘后面,正好一个眼神撞上了萱姨的。
杨姐端著一杯茶。茶杯挡著半张脸,只露出弯成月牙的眼睛。
“別介意啊。”杨姐的声音从茶杯后面飘出来,“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就知道了,杨姐的演技不当演员可惜了!
怪不得她对萱姨印象深呢!
萱姨的脸更红了。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用力扶了扶歪掉的鸭舌帽,手忙脚乱地理了理针织衫的领口。那副窘迫劲跟上次露营帐篷里被我搂著睡的时候一模一样——明明是她自己来找我的,被抓到了反而她先不好意思。
“你怎么来的?”这个问题我终於问出口了。
“坐飞机。”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
“下午?”我愣了一下,“那我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
萱姨的表情微妙了。
“你看到我了?”
“下午在古城主街上,逆光,一个穿红色针织衫的女的——我以为我眼花了。”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
“你早看到我了?那你不过来?!”
“我没看清脸啊!逆光你知不知道,太阳正对著我——”
“苏予乐你是猪吗?!你女人走路的姿势你都认不出来?你那个五点二的视力呢?你那天在帐篷里看我唱歌不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帐篷里,距离近——”
“我在你面前五十米!你五十米都认不出我?!”
她越说越气,鸭舌帽都歪了也不管了,双手叉腰瞪著我。
我赶紧服软:“是我瞎,我是猪,我活该。”
“哼!”她別过脸去,肩膀气鼓鼓地一耸一耸的,“我本来想跟你来个偶遇的!多浪漫!我在街上晃了一个多小时,就等著你看到我,跑过来,然后我假装惊讶说呀你怎么在这里——结果你倒好!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了!”
她说到“走了”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委屈和恼火搅在一起。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笑!”
“萱姨,虽然偶遇没成——”
“你別提这茬了!”
“但我想说,咱俩缘分够了。”
她转过头看我。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瞪著,里面的火还没消。
“哪够了?我特意穿红的就是为了让你认出来,结果你当我路人甲。”
“缘分不是偶遇。”我走过去,把她歪掉的帽檐正了正,手指拂过她鬢角的碎发,“缘分是我闻了一下洗髮水就知道是你。”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肩膀放下来了。叉腰的手也放下来了。身体的重心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而且缘分给我,不是让我等的。”我说,“是让我抓住的。”
她没吭声。低下头,手指去扯针织衫下摆的线头,扯了两下没扯断,又换了另一根。
“你今天……生日快乐。”
她的手停了。
“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声音闷闷的。
“才说了两遍。”
院子角落的灯笼晃了一下。杨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石桌上那壶茶还在,旁边那只空杯子也在。
三角梅在夜风里轻轻摇著,有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