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坐在吧檯后面啃著一根萱姨早上煮的玉米,翻著手机里的接单记录。
十七单。
三天。十七单。
听起来不多。但这十七单带来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那个理工学院的眼镜男是第一只信鸽。他飞出去之后,第二天下午,收花的女生带著室友来了。四个人挤在吧檯前面嘰嘰喳喳了半个小时,挑粉笔顏色挑了十分钟,最后每人各写了一封。
四变四。
四封信飞出去,第三天回来了两封。两封回信又变成了新的四封。
传媒大学那边更夸张。有个学新闻的女生把收到的花和信卡拍了张照片发了校园墙的qq空间帐號,配文是“有人在大学城开了一家帮人传情的花店,九块九就能送一封匿名情书”。
那条帖子两个小时转了三百多次。
今天一早开门,门口就排了六个人。
最早的那个男生说他五点半就来了——五点半天还没亮,他从传媒大学男生宿舍步行了二十分钟走过来。手里揣著一张写好了的信卡,纸都被汗浸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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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同学,你可以中午来啊。”
“她十二点就下课了,我想让她中午能收到。”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张蓝色的信卡——“等你”。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死死地摁在纸上,力透纸背。
九块九。一支洋甘菊。
他付完钱跑了。鞋带都没系好,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
萱姨从后面走出来,端著一杯豆浆,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踉蹌的背影。
“乐乐。”
“嗯?”
“他那信卡上写的什么?”
“等你。两个字。”
她喝了口豆浆,没说话。但她把那只空了的蓝色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换了一支新的放进去。
蓝色是最先用完的。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顏色对应七种花语。三天下来,蓝色消耗得最快。“等你”。
这座大学城里,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等一个人。
中午的时候我骑车送了三趟。第一趟是传媒大学的女生公寓,第二趟是理工学院的教学楼,第三趟最远,送到了两公里外的一个白领公寓。
那个白领公寓的订单是今天最贵的一单——升级款。五支红玫瑰加一张信卡。四十九块。下单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在附近的设计公司上班,给同一层楼的男同事写了张卡片。用的是红色笔。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署名。
我把花送到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看了一眼收件人名字,嘴角抽了抽。
“这个人办公室在里面第三间。你放这儿吧,我帮你转交。”
“匿名的。”
“知道知道。放心,我嘴严。”
我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前台那边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尖叫——前台小姐姐在给谁打电话,声音亢奋得直飆高音。
裂变。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两点了。萱姨正在给一个升级款的花束扎缎带。她扎缎带的手法极其讲究——蝴蝶结的两只翅膀要一样大,尾巴要用斜剪法,剪出来的角度不能超过四十五度。
“回来了?”
“嗯。累死了。”
我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灌了半瓶矿泉水。
“下午还有两单要送。”萱姨头也没抬,“一个在传媒大学男生宿舍,一个在理工学院图书馆。”
“传媒大学男生宿舍?”我愣了一下,“谁给男生送花?”
“一个女生。”萱姨剪完缎带,抬起头,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写的是——你上次帮我搬书的时候,我偷偷闻到了你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
“……”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女孩子比我胆子大。”
“那是你没胆子。”
“我怎么没胆子了?我当初追你——”
“你还追?就你那情商,死缠烂打罢了,但凡我不是你……算了,闭嘴干活!”
她把扎好的花束推到我面前。五支红玫瑰配两枝尤加利叶,玻璃纸包著,缎带坠在一侧。漂亮得不像是四十九块钱的东西。
“你这手艺,定价亏了。”我拎起花束端详了一下。
“不亏。”她拿抹布擦手,“这叫口碑。第一个月把口碑打出去,第二个月再提价。你妈教你的那些商业逻辑你都记著呢,这点道理还要我说?”
我看著她。
这个女人嘴上说著“我又不是豆包”,转头就把所有的商业策略消化得透透的,花束扎得比任何人都精致,定价卡得比任何人都准。
“你盯著我干嘛?”
“看你干活有意思。”
“有什么好看的。”
“你干活的时候特別好看,一顰一笑。”
她拿抹布扔我脸上。
“送花去。”
我把抹布从脸上揭下来,拎著花束出了门。路过黑板的时候,我注意到上面又多了几行字——是萱姨加的。
原来那句“一切秘密,花知道”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本店可代写信卡。十块钱一张。附赠拼写检查和情感润色服务。”
我停住了。
代写?
萱姨润色?
这女人的商业头脑——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清秋。配了一行字:
“妈加了个增值服务。您觉得怎么样?”
三十秒后回復。
“你问的是哪个妈?”
我愣了一拍。赶紧改口。
“萱姨加的。”
“不错。但代写要有门槛。让她把润色过的和没润色的做个对比展示,放在吧檯上。客人看到效果差距,自然愿意加钱。”
我把这条消息转给萱姨。
萱姨秒回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
然后紧跟著一条文字:“你亲妈的脑子是真好使。”
再然后:“別告诉她我夸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