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中午,那个理工学院的眼镜男又来了。
不是来送花的。是来问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浑身都在冒汗——六月的天气加上他从理工学院一路小跑过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那个……老板,我想问一下……”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
“她、她有没有来回信?”
我翻了翻吧檯上的回信登记本。第一页,第二页。
“暂时没有。”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泄了气。
“不过——”我把本子合上,“你送的那天是第一天,才过了三天。人家姑娘也得琢磨琢磨啊。你急什么?”
“可是她班级群里有人说她收到了花很开心……”
“那不就得了。开心就说明有戏。你回去等著。”
他走了。走出门没两步又折回来。
“老板,你说……我要不要再送一次?”
“別。”我斩钉截铁,“追人跟浇花一个道理,水多了烂根。你现在就等著。等她好奇到忍不住了,自己就来了。”
他点了点头,终於走了。
萱姨从花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你什么时候成情感导师了?”
“被你调教出来的。”
“我什么时候调教你了?”
“你没调教我,但你治好了我的情伤,这比一百个情感导师都管用。”
她拿著花剪对我比了个“我剪你”的手势。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白t恤,牛仔短裤,球鞋。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圆脸,皮肤白净,脸颊上有两小片雀斑。
她站在门口,背著手,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最后才慢慢地挪到吧檯前面。
“你好,请问……我可以写一封回信吗?”
我翻开登记本。
“你收到过我们的花信?”
“嗯。三天前。一支小雏菊。绿色墨水。”
理工学院。眼镜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当然可以。坐吧。”
我把信卡和笔推到她面前。七种顏色的笔排成一排。
她在那排笔前面犹豫了很久。手指从红色划到蓝色,从蓝色划到绿色,又回到蓝色。
最后她拿起了黄色。
“你是我的阳光”。
她趴在吧檯上写了十分钟。中间停了三次,撕了两张重写。第三张写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脸涨得通红,把信卡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
“送到哪?”
“理工学院男生八號楼,306宿舍。”
“收件人?”
“……那个宿舍只有一个姓陈的。他叫陈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戴黑框眼镜,背一个灰色帆布包。”
我差点笑出来。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你知道他的眼镜顏色和书包顏色。
“好的。今天五点前送到。”
“匿名的对吗?”
“匿名的。但你在信里写什么內容我不管。你可以透露线索,也可以不透露。”
她犹豫了一下。
“我在信里画了一朵雏菊。他……他应该能猜到。”
付了钱。九块九。基础款。一支满天星。
她走出门之后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手机掏出来,对著那行“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拍了张照片。
五点钟,我骑车到了理工学院男生八號楼。
楼管大妈拦住我。
“又是你?今天第三趟了。你是不是开花店的?”
“是。给306的,麻烦帮我转一下。”
“306那个戴眼镜的小陈?”
“嗯。”
大妈接过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这小花店生意不错啊。今天这栋楼你送了三家了。你有没有名片?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婚礼上的花还没定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印的名片递过去。名片是萱姨设计的——正面是店名和地址,背面是那句“一切秘密,花知道”。
大妈收了名片,笑呵呵地拎著花上楼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在算帐。
十七单变成了三十二单。四天。
其中基础款九块九的占了百分之六十。三支装二十九块九的占了百分之二十五。五支装四十九块九的占了百分之十五。
回信率目前是百分之三十五——每三个收到花的人里,有一个会来店里写回信。
回信的人里,有百分之七十在回信的同时顺手消费了別的东西——一杯花茶、一盆多肉、或者追加了花束的档次。
平均客单价被拉到了二十八块。
日均流水从六百三回到了一千二。
还在爬。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萱姨在厨房切菜。
“今天多少?”
“一千四百七。”
切菜的声音顿了一拍。
“加上花的零售呢?”
“花加茶加花信,一共两千一百三。”
切菜声恢復了。频率变快了。
她高兴的时候切菜切得会特別快。这个习惯从老街那家店就有了。
“苏予乐。”
“嗯。”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问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行。再给你加个蒜蓉虾。”
上次我点蒜蓉虾她说我想吃龙肉。这次直接给了。
这就是两千一百三和六百三的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