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跟著小声哼。哼了两句被沈曼听到了。
“安然你也来!”
“我不会——”
“管它会不会!唱就完了!”
安然被她拽著,哼了半首。
声音小小的,但调子准得出奇——二十岁的声带清亮得没有半点杂质,跟沈曼的嗓音混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溪流匯到了一处。
唱完之后沈曼灌了半罐精酿,站起来。
“唱歌有什么意思!跳舞!”
“跳什么舞?”萱姨靠在摺叠椅里,帆布鞋翘在桌腿上。
“跳什么都行!来来来——”
沈曼把手机音量拉到最大。换了首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旋律从手机里淌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营地的空气甜了一度。
沈曼衝过去拉萱姨。
“起来起来!跟我跳!”
“你疯了吧沈曼,大晚上的在野地里——”
“野地才有氛围感!快点!”
萱姨被她硬拽起来了。两个女人在草地上手拉著手,脚步乱七八糟地踩著。沈曼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拖鞋,在草地上滑了两下,差点拉著萱姨一起摔。
安然在旁边拍手。沈清秋坐在摺叠椅上,双手捧著茶杯,身子微微隨著节拍晃。
我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
“借个舞伴。”我冲沈曼伸了伸手。
沈曼挑了挑眉,很配合地鬆开了萱姨的手。
“请。”
我拉住了萱姨。
她还没回过神来。被沈曼甩出去又被我抓住,两只手落在我的肩膀上。帆布鞋踩在草地上,脚底下不太稳。
“干嘛——”
“跳舞。”
“这种我不会。”
“我也不会。踩我脚就行。”
她瞪了我一眼。但《甜蜜蜜》的旋律还在转著,夜风送著甜味,啤酒的劲头在血管里走了两圈。
她的手指从我的肩膀滑到了脖颈后面,搭著。
我搂著她的腰。
两个人在草地上缓缓地转了起来。
没有舞步可言。就是那种最笨拙的、左一步右一步的晃。偶尔踩到对方的脚——她踩到我的多。每踩一次她就低声骂一句“你往哪迈”,声音越来越软。
星空在头顶转。
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安然也在跳。两个人跳得比我和萱姨还乱,安然完全跟不上节奏,被沈曼转了两圈之后整个人都晕了,踉蹌著往旁边跑了三步才站稳。
沈清秋还是坐著。
但她的脚——白色板鞋的脚尖——在草地上轻轻点著拍子。
一首歌完了。又换了一首。再一首。
三首歌。
六分钟的跳舞时间,足够让所有人额头冒汗,足够让萱姨的脸泛了粉,足够让沈曼踩爆了一只拖鞋。
“完了完了,我的限量版拖鞋——”
“一百块不到的地摊货你叫限量版?”
“限量是因为只有两只啊!现在少了一只就绝版了!”
笑声在夜风里炸开。
湖面把声音吸了过去,又弹回来,变成了含混的迴响。
……
啤酒喝到第六罐的时候,人开始飘了。
沈曼是第一个上头的。
她靠著冰箱坐在野餐垫上,大波浪捲髮散了一半,贴在额头上,嘴上的口红蹭到了啤酒罐上,在银色的罐壁上留了个完美的唇印。
“你们说——”她举著罐子比画,“我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是什么?”
“你的保时捷?”安然猜。
“不是。”
“你的別墅?”
“更不是。”
“那是什么?”
沈曼拿啤酒罐往我和萱姨的方向一指。
“是撮合了这两口子。”
安然端著杯子愣了一下。萱姨的筷子停在凉拌黄瓜上。我正往嘴里塞一块羊排,咬了一半没嚼。
沈清秋放下保温壶的手顿了顿。
“沈曼你喝多了。”萱姨先找补,声音平得不能再平,“什么两口子,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喝了六罐精酿但我脑子清楚得很。”沈曼放下罐子,盘著腿坐直了身子,“哎,我说苏怀萱——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在座的哪个是外人?沈总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扔出来的时候,空气安静了有两秒钟。
沈清秋端起保温壶里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沈曼,你喝多了。”
“你別扯,反正你知道。”
“嗯……”
萱姨的筷子掉了。
“咔嗒”一声,不锈钢筷子砸在摺叠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边上。
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筷子从桌沿掉到了草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萱姨已经自己捡起来了。
她攥著筷子坐在那,脊背直得不正常。整个人的姿態从“鬆弛的露营模式”一瞬间切换成了“高度戒备的应对状態”。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沈清秋刚才那句“你喝多了”——按照之前的约定,她是不该在萱姨面前承认的。但沈曼的话把盖子直接掀了。
沈曼倒是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变化。酒劲上头,嘴比脑子快——
“看吧!我就说嘛!沈总多聪明一个人,你们俩天天在她面前演戏她看不出来?我上回就跟乐乐说——”
“你上回跟他说什么了?”萱姨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沈曼终於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嘴张著,后面那串话卡在了喉咙口。
“沈曼。”萱姨转过身对著她,“你说清楚。你上回跟苏予乐说了什么?”
沈曼下意识往沈清秋那边缩了缩。
“就、就隨口聊了几句嘛——”
“隨口聊什么了?”
“就……说沈总可能早就知道你们的事——”
“早就?”萱姨把这两个字掰开了。
帐篷里安静得连湖面上的蛙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搁下手里的啤酒罐。该说话了。再让沈曼在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往外蹦,不知道还得抖出来什么。
“萱姨。”
“嗯?”
“我妈確实知道。”
我叫的“我妈”。在这个场合,指代只有一个人。
萱姨转过来看著我。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挺早的。”
“多早?”
“在……在大理之前。”
她的手指捏著那双筷子,指关节的顏色一寸寸地变白。
沈清秋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处理董事会上棘手议案时的沉稳调子——不急不躁,措辞精准。
“萱萱。是我让乐乐不要告诉你的。”
萱姨没吭声。
“你当时——”沈清秋把茶杯放在摺叠桌上,“你当时怕我知道你和乐乐的关係。乐乐跟我坦白之后,我说这件事我不反对,但当时你还没准备好面对,我就让他先別说。”
“不反对?”
“嗯。”
“你真不反对?”
沈清秋看著萱姨。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火堆的余烬映在她的侧脸上,把丹凤眼的轮廓照亮了。
“我真不反对。”她的语速放慢了,“而且,我要真反对——乐乐肯定不会站我这边。他会站你那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酸。是一个母亲在极其清醒地认知了自己在儿子心里的位置之后的、坦然的退让。
萱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空气又凝了几秒。
安然坐在最角落里,手捧著杯子,整个人缩得跟个鵪鶉似的。但就在这个所有人都闭嘴的间隙里,她忽然小声地开了口。
“那个……萱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