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注意力唰地转向她。
安然被四道视线钉在原地,脸上飞速地掠过一层窘迫。但她没缩回去。
“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了。”
整个营地安静到连虫叫都停了。
“你——你也知道?”萱姨的声音往上拔了半度。
安然两只手绞著杯子的杯身,指节发红。
“就、就平时看出来的。乐乐看你的时候跟別人不一样。你看乐乐的时候也不一样。你们说话的距离永远比正常人近半步。还有乐哥每次进厨房都被你赶出来但你做完饭第一个给他盛——”
“够了。”
萱姨制止了她。
安然的嘴闭上了。但已经说完了。
我偏过头去看萱姨的脸。
火堆的余烬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是在咬牙。
然后她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不慢。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筷子搁在摺叠桌上。
“我去散散步。”
转身走了。
帆布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曼在原地“嘶”了一声。
“完了完了是不是搞砸了——”
“沈姨,你闭嘴吧。”我从地上站起来,“你今天话够多了。”
沈曼瘪了瘪嘴,把头缩进了沈清秋那边。
我追了出去。
……
萱姨走得不快。
但她走的方向不是湖边的小路——是上次那片水杉林子后面。更深处。灯照不到的地方。
我跟在后面,隔了五六米的距离。没出声。
她走了大概两分钟,停在一棵水杉底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的重量歪在一边。脚尖在地上的枯叶上蹭来蹭去。
“你跟过来干什么。”
“陪你。”
“我没说要你陪。”
“我自愿的。”
她没回头。脚尖继续蹭。
我在她身后站了大约半分钟。
“萱姨,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你没生气的时候不会走路踢树根。”
她的脚刚好踢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嗑”地一声,她吃了点痛,脚往回缩了一下。
“你先別管我生没生气。”她转过身来了。星光照著她的脸——没表情。比有表情更可怕。
萱姨发火的时候摔东西骂人,那都好办。
她不发火、不出声、脸上乾乾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暴风眼。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沈清秋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在大理。不对——更早。应该是……阿勒泰之前她就。”
“多久?”
“大半年吧。”
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不是傲慢。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吞。
“大半年吧。”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也就是说——你和你亲妈一起瞒了我半年。”
“我——”
“苏予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往外走的时候都带著稜角。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萱姨?恋人?同居对象?人生合伙人?全都是。但哪个称呼都不够。
“你是——”
“我是那个在你妈面前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的声音终於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大,但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是烫的。
“沈清秋知道了。沈曼知道了。安然她都看出来了。结果你跟我说你妈让你不要告诉我?苏予乐,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感受?”
我张了张嘴。
“你跟你亲妈站在一起,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个共识的核心內容是——瞒著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星光把她的五官照出了稜角。
“我一个长辈兼恋人——被你的亲生母亲和你一起蒙在鼓里。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画面有多难看?”
“萱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跟我解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的情况是——沈清秋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我跟她说的。她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我没法撒谎。她说她不反对,但她觉得你还没准备好接受她知道这件事。你想想——那个时候你多排斥她?你连她进厨房都不让。她在你面前多坐一会儿你就浑身不自在。那种状態下,她要是当面跟你说我知道你跟乐乐谈恋爱了——你怎么反应?”
萱姨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会炸。”我替她说了,“你会觉得她在审判你。一个亲妈审判你——你能接受?你当时的心態跟现在不一样。你现在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跟她喝酒聊天,那是这一年攒出来的信任。一年前你见她一面都要武装成刺蝟。”
她的脚步停了。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不是替你做决定。是给你留时间。”
“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这个时间?”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没问过。
自作主张。
不管初衷多好,出发点多对——没问过她,就是没问过。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水杉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远处营地的方向有微弱的灯光,和更微弱的沈曼说话的声音——大概在跟沈清秋復盘刚才的场面。
萱姨背过身去了。
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弓著。不是哭。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哭。是在攒著力气。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风吹得散了。
“……什么?”
“我最怕你们母子俩越来越近,近到有属於你们的秘密,有属於你们的共识,有属於你们的世界——而我被关在外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重。但闷。
“她是你的亲妈。骨血相连。你们之间那个纽带我永远比不了。我和你这么久,但改不了基因。你以后会跟她越来越像——思维方式、做事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这些是血液里的东西。”
“萱姨——”
“我不是吃醋。”她回过头来,“我是——”
她没说完。
嘴唇抿著。两只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我走到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走了一步。
她没再退。
“你是害怕。”我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她的拳头在口袋里鬆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我跟沈清秋变近。你怕的是——在我跟她变近的过程里,你被挤到一个不知道算什么位置的角落。你是萱姨。你是恋人。你不是她。这三个身份在同一张桌上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该坐哪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