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安静了。
萱姨没回答。但她的下巴收紧了一下。
沈曼看到了那个反应,火气一下子矮了半截。她走过去,拉著萱姨的胳膊,把她从灶台边上拽到一旁。
“萱萱。”沈曼的声音放柔了,跟刚才判若两人,“你听我说。你怕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怕人家看见新郎二十二新娘四十,背后指指点点。你怕自己撑不住那个场面。”
萱姨把手抽回来。“你別分析我。”
“我不是分析你。我是告诉你——苏怀萱,你配得上任何场面。你当年在大学,全系的男生排著队请你吃饭,你眼皮都不带抬的。你吃的苦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你凭什么不能穿著婚纱风风光光地走一趟?你凭什么要躲在老街吃流水席?”
萱姨靠在冰箱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不是躲。是没必要。”
“那好。你说几个人?”
“四五个。你、沈清秋、安然。加上安然的爷爷奶奶。够了。”
“花店呢?你不通知你的老客户?陈昊那对小情侣?赵宇航那对?他们在你店里脱的单——人家的月老结婚了,不请一声?”
萱姨愣了一下。
沈曼接著说:“还有赵老板——给你印传单的那个。楼管赵姐——帮你贴传单的那个。老李——天天给你送花材的那个。你自己数数,这些年你认识了多少人。你要是不请他们,他们知道了你说他们会不会骂你?”
萱姨没吭声。
沈曼乘胜追击:“我不是让你搞什么五星级酒店。你不喜欢那种场合我理解。老街也行。可你总得像个样子。布置一下场地,弄个简单的仪式,请你该请的人,让他们亲眼看著你穿上那件婚纱——值不值?”
厨房里只剩下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萱姨站了很久。
然后她的肩膀垮了一点点——不是认输的那种垮,是鬆动了。
“不请主持人。”她开口了,一条一条地列,“不搞什么仪式感的环节。不让来宾上台发言。不放煽情的音乐。不整鲜花拱门。”
沈曼点头如捣蒜。
“不搞堵门游戏。不让乐乐当眾念什么乱七八糟的誓词。”
“行行行都行。”
“场地就在老街。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摆上桌子,该来的来,大家吃一顿饭。我穿婚纱,乐乐穿西服。拍一组照片就完事了。”
“別的真不要了?”
萱姨咬了咬嘴唇。
“……酒可以好一点。”
沈曼差点原地起飞。
“酒你不用管!茅台我包了!十年的!你要是嫌不够格我弄十五年的!”
“你適可而止。”
“还有蛋糕!蛋糕我定!三层的够不够——”
“一层。”
“两层。取个中间值。”
萱姨看了她三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沈曼看见了。她整个人的表情从剑拔弩张切换成了咧嘴傻笑,速度快得我怀疑她练过变脸。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开始列方案!”
“你列你的。超出我的底线一律否决。”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的。”
萱姨翻了个白眼,转身去看她的排骨汤。
沈曼从厨房门口退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使了个眼色——竖起大拇指,无声地比划了一个“搞定”。
我端著茶杯回了她一个无声的口型:辛苦了。
她甩了甩头髮,踩著高跟鞋在地板上噠噠噠地走回客厅,从蛋糕盒里切了一大块往嘴里塞。
萱姨在厨房里喊:“沈曼你把那块蛋糕放下!饭前不许吃甜的!”
“我饿了!你排骨燉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再燉二十分钟!你坐那等著!”
沈曼嘀嘀咕咕地把蛋糕放回盒子里。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日子选了吗?”我压低声音。
“没呢。”沈曼翘著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刚才差点说了,但一看她那个炸毛的样子,多一个字都可能前功尽弃。日子的事明天再提。”
“她会不会不在意这个?”
“不在意?”沈曼斜了我一眼,“苏怀萱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比谁都在意。她这个人——越不在意的事,越要装得最不在意。你没发现她刚才说那些不要不要不要的时候,每一条都说得特別具体?不搞堵门、不念誓词、不放音乐——她全想过。她在心里把婚礼从头到尾预演了不止一遍了。她只是怕。怕搞大了收不住。怕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我端著茶杯没说话。
沈曼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黄道吉日我来挑。我找了个懂行的朋友。今年七月和八月各有两个好日子。到时候我列出来让她选。她这个人,你给她选项就行,別替她做决定。”
晚饭的时候沈曼果然留下来蹭了一顿。排骨燉得烂透了,筷子一夹就脱骨。沈曼吃了半锅。
吃完了她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我把日子列出来发群里,你让安然也看看。”
“安然看什么?”
“伴娘。”
“什么?”
“安然当伴娘,你让张明月当伴郎。你们那个宿舍的其他人也请。还有宋青——你辅导员——不请?人家管了你四年。”
我想了想。“请。”
沈曼满意地走了。保时捷的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渐行渐远。
萱姨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接手。
“我来。你歇著。”
“不累。”她把碗冲了冲,放进沥水篮。
“那你歇著看我洗。”
她让了让位置。靠在冰箱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沈曼那个人,打完了仗就跑。收拾残局的事一件不干。”
“她的活是前线衝锋。后勤保障是我的。”
“你倒是给自己分工分得明白。”
“跟你学的。”
她用脚尖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苏予乐。”
“嗯。”
“日子你想选什么时候?”
“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
“你自己不是说不在意吗?”
她抿了抿嘴。“不在意归不在意。总得选个不太热的天。七月八月热死人。穿著婚纱在院子里站半小时能中暑。”
“那等沈曼把日子列出来再看。”
“嗯。”
洗完碗我擦了手。她走在我前面往客厅去。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对了,沈清秋那边你通知了没有?”
“还没。”
“你告诉她,婚纱的事不用她操心了。周函那边做著呢。让她別再花钱了。上回她给我转了一笔钱说是置办费——我看了一眼数字差点晕过去。她是买嫁妆还是买房子?”
“她就是这样。你跟她客气她更不自在。”
“我不是客气。我是怕欠太多人情。”
“她是你婆婆。婆婆给的不叫人情。”
“你再叫她婆婆试试。”
我识趣地闭了嘴。
晚上十一点。我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透著一点路灯的橘光。
她缩在我右边。背靠著我的胸。我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著她的小腹。
呼吸渐渐平稳。
快要睡著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
我没想理。但它震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是打电话,不是消息。
我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沈清秋。
这个点打电话——
我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很轻。不是平时那种端著的轻,是虚弱的轻。气息不太稳。
“乐乐。”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