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有杂音。
像医院走廊里的轮子声,护士站的提示音,还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
萱姨也醒了。她背对著我,原本还在犯困,听见“医院”两个字,肩膀先绷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
“哪家医院?”我问。
“市一院。”沈清秋那边停了停,“急诊观察室。”
“你怎么了?”
“胃出血。不是大事。”
她说得太轻巧。
轻巧到像是在说今天茶叶泡淡了。
我直接下床找衣服。
萱姨把被子一掀,也坐了起来。她没问第二遍,只抓起床头柜上的发圈,把头髮隨手扎起来。
“你別来。”沈清秋在电话里说,“已经处理过了。医生说留观一晚,明早复查。你明天还有事——”
“我现在过去。”
“乐乐。”
“妈。”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单手穿裤子,“別跟我说不用。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担心,就不该这个点打电话。”
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说:“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
这句话比“胃出血”还让人难受。
她到了这种时候,第一反应仍然是怕打扰。
怕自己不合时宜。
怕她的存在挤占了我们原本的生活。
萱姨已经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脸上还掛著水。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按了免提。
“沈清秋。”
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萱萱。”
“病床號。”
“急诊三楼,观察室十二床。”
“等著。”
萱姨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我看她。
她弯腰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袋,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薄外套、保温杯、湿巾、一包一次性內裤,还有一条她自己的披肩。
“看我干什么?”她拉上拉链,“换鞋。医院空调冷,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你不是说她资本家?”
“资本家也会胃出血。”她把行李袋扔给我,“少废话。”
凌晨十一点二十。
我们开车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萱姨靠在轿厢壁上,脸没什么精神,但手上动作没停。她打开手机,查胃出血后的饮食禁忌。
“不能喝酒,不能喝咖啡,不能吃辣,不能熬夜。”她越看眉头越皱,“沈清秋这是把所有不能干的事全乾了一遍吧?”
“她最近公司事多。”
“公司事多就能不要命?”萱姨把手机屏幕按灭,“她多大人了,四十二,不是十八。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沈总。”
我没接话。
车开出小区,夜里的江海市路况很好。高架上没几辆车,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
萱姨坐在副驾驶,繫著安全带,手里攥著那个小行李袋的带子。
她嘴上骂,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到了市一院,急诊楼灯火通明。
医院这种地方,任何时间进去都不缺人。
有人抱著孩子排队,有人捂著肚子蹲在墙角,有个中年男人手上缠著纱布,另一只手还在刷短视频。生活的荒唐感,在急诊大厅里特別足。
我们坐电梯上三楼。
观察室外面有护士推著药车经过。消毒水味道很重,混著盒饭味、汗味,味道不高级,但真实。
十二床在靠窗的位置。
沈清秋半躺在病床上,脸比平时白得多。平常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永远衣服整齐,妆容不乱,连头髮丝都像被规矩约束过。
今晚不一样。
她身上穿著病號服,头髮散著,手背上贴著留置针,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床边的小柜子上放著检查单和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她看到我们,先是怔住,然后想坐起来。
“別动。”萱姨先开口。
沈清秋动作停了。
我走过去,手碰了碰她额头。
不烧。
但很凉。
“医生怎么说?”我问。
“胃镜做了,出血点不大,已经止住了。医生让观察,明早复查血常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匯报工作。
萱姨拿起床头那叠检查单,一张张看。
看完,她把单子往柜上一拍。
“幽门螺桿菌阳性,慢性胃炎,胃溃疡。沈总,你这胃开公司呢?项目挺齐全。”
沈清秋被她说得低下头。
“最近应酬多。”
“应酬多你喝酒?你没助理?没司机?没人替你挡?”萱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刺,“你这个年纪了,还要靠自己拿胃去换合同?”
旁边十二床隔壁的大爷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我咳了一声。
萱姨斜了隔壁大爷一眼:“看什么看。你也胃出血?”
大爷缩回去了。
沈清秋抿了抿唇,居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萱姨把带来的披肩抖开,盖在她腿上,“脚冷不冷?”
沈清秋愣了愣。
她大概没料到,前一句还在骂她,后一句就问她脚冷不冷。
“还好。”
“还好就是冷。”萱姨弯腰摸了一下她脚踝,皱眉,“冰的。”
她转头看我:“去楼下买双厚袜子。再买瓶热水,別买凉的。还有,问护士要个热水袋,押金多少都行。”
“行。”
我刚要走,沈清秋叫我:“不用麻烦。”
萱姨直接打断她:“你闭嘴。”
沈清秋闭嘴了。
堂堂沈氏集团董事长,被苏怀萱三个字镇压得服服帖帖。
我突然有点想笑。
但没敢。
下楼买东西的时候,沈曼电话打来了。
“你们在哪?我给苏怀萱发消息不回,给你打也不接。大晚上私奔啊?”
“市一院。我妈胃出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曼骂了一句很脏的。
“她人死没死?”
“没死。观察室。”
“等著,我来。”
“你別喝酒开车。”
“苏予乐,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傻缺吗?老娘打车!”
掛了电话。
我买了袜子和热水,护士站要了个热水袋,押金二十。护士看我拿著热水袋,问:“给女朋友用?”
我说:“给我妈。”
护士手一顿:“哦。”
我又补了一句:“我老婆也在。”
护士看我的表情复杂了半秒,最后把登记本推过来:“签字。”
回到观察室,萱姨已经把沈清秋的枕头垫高了。她坐在床边,正在低头削苹果。
“胃出血能吃苹果吗?”我问。
“不能。”萱姨头也不抬,“我削给自己吃。”
沈清秋靠在床头,表情比刚才放鬆了一点。
我把袜子递过去。
萱姨拿过来,拆开包装,弯腰给沈清秋穿。
沈清秋连脚都往回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手上扎著针,你自己来个什么?”萱姨按住她的脚踝,“別乱动。”
沈清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