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
观察室外面的灯还亮著。白得刺眼。
沈清秋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没完全撑开,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的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手机边缘,就被一只手死死按了回去。
“干什么?”
沈清秋怔了一下,转过头。
萱姨趴在床边,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头髮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的手很准,像长了雷达一样,直接按住了沈清秋的手腕,力道还不小。
“看几点。”沈清秋的声音还有点虚。
“六点三十二。”
“哦。”沈清秋顿了半秒,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还有个早会。”
萱姨彻底睁眼了。
那一瞬间,我坐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神从困顿无缝切换成了杀人模式。
“沈清秋。”
“嗯。”
“你是不是觉得胃出血这个项目还不够大,想加个icu套餐?”
沈清秋沉默了。
我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但没敢出声。
沈曼还歪在另一把椅子上睡。高跟鞋一只在床底,一只在垃圾桶旁边。她睡姿很豪放,风衣滑到腰间,整个人像一只被生活打败的狐狸精,呼嚕声打得极富节奏感。
萱姨鬆开沈清秋的手,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机拿走,直接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还拍了两下。
沈清秋看著她。
“手机。”
“不在。”
“萱萱。”
“叫我也没用。”萱姨眼皮都不抬。
“我只是发一条消息。”
“你助理已经替你发了。”
“我想確认。”
“確认什么?確认別人有没有趁你住院把沈氏集团搬空?”萱姨坐直身体,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冷笑了一声,“你放心,你家那点產业,一晚上搬不完。真要搬空了,大不了我花店养你。”
沈清秋垂下眼。
她没再说。
这种沉默比反驳还麻烦。她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习惯了退让。退让到让人心里发堵。
我起身去护士站问医生什么时候查房。
回来时,沈曼也醒了。
她醒得很突然。头一抬,眼线还完整,声音却哑得像昨晚灌了半瓶沙子。
“几点了?”
“六点四十。”我说。
“妈的,我美容觉没了。”
她坐起来,先看沈清秋。
“醒了?”
沈清秋点头。
沈曼冷笑:“很好,没死。那我可以继续骂了。”
萱姨顺手把一瓶温水递给她。
“先漱口。你那嘴一股酒味。”
“我昨晚没喝酒。”
“那就是你灵魂里自带的。”
沈曼接过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护士推著车进来量血压。
沈清秋很配合。袖口挽上去,手臂放平。她连病號服都穿得比別人端正,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开董事会。
护士量完,看了一眼表。
“血压有点低。今天还是別下床乱走。医生八点查房。”
萱姨立刻问:“能吃东西吗?”
“先流食。小米粥,温的。少量多餐。別油腻,別辛辣,別喝咖啡茶酒。”
护士说完,看了沈清秋一眼,嘆了口气。
“姐,您这个胃不能再折腾了。”
沈清秋点点头:“我知道。”
护士显然见多了这种“我知道但我下次还敢”的病人,没多说,推车走了。
萱姨拿出手机开始下单。
我凑过去看。
小米粥、南瓜粥、蒸蛋、软麵条。
备註写了一长串:不要葱,不要辣,不要油,温热送达,麻烦快一点。
“你给谁点这么多?”我问。
“她。”
“她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你吃。”
我立刻闭嘴。作为苏太太的合法丈夫,我深知在这个时候和她顶嘴是没有好下场的。
沈曼拿回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老周?对,沈清秋住院了。今天上午那个会取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曼的脸一下冷了。
“谁说她下午能到场?”
“我说的,她到不了。”
“你让那几个老东西別在群里阴阳怪气。谁再说一句『沈总身体抱恙影响项目推进』,我让他下个月抱著辞职信推进人生!”
她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抬头看沈清秋。
“你公司里那帮人真有意思。你刚躺下,他们就开始算你什么时候爬起来。”
沈清秋脸色淡淡的。
“正常。”
“正常个屁。”萱姨接了一句。
沈清秋看她。
萱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人病了就该休息。谁离了谁都能转。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別把他们想得太有良心。”
这话不好听。但准。
沈清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早上八点,医生查房。
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翻病歷翻得很快。
“出血点暂时稳定,但你这个胃溃疡时间不短了。幽门螺桿菌阳性,后面要规范治疗。住院观察三天。饮食一定要严格控制。”
沈清秋问:“三天后能出差吗?”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医生抬头。
萱姨抬头。
沈曼抬头。
我也抬头。四个人的目光像四把刀一样齐刷刷地扎在她身上。
医生把笔盖扣上,推了推眼镜。
“你要是想让我下次在抢救室见你,可以。”
沈曼“噗”地笑出声。
萱姨看著沈清秋,挑了挑眉。
“听见没?专业人士认证。”
沈清秋终於彻底不说话了。
医生走后,护工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姓刘,手脚麻利,一看就有经验。
沈曼把人叫到外面交代了十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缴费单。
“单间我问了,下午能转。急诊观察室太吵了,不適合她休息。”
沈清秋立刻说:“不用。”
萱姨:“用。”
沈清秋:“太麻烦。”
萱姨:“你能不能换个词?你这辈子是不是就会说不用、麻烦、没事?”
沈清秋被噎住。
沈曼在旁边补刀:“她还会说『我可以』。”
我点头附和:“还有『別担心』。”
萱姨总结陈词:“经典四件套。”
沈清秋低头看被子。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她笑了。很浅,但很真实。
上午十点,粥送到。
萱姨端著碗,用勺子搅了搅,自己先吹凉了一点,才递过去。
沈清秋接碗的时候,手背的留置针牵扯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萱姨立刻捕捉到了。
“別乱动。”
“我可以自己吃。”
“你可以个鬼。”
萱姨直接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稳稳地递到她嘴边。
沈清秋整个人都僵住了。堂堂沈氏集团董事长,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餵过饭。
沈曼眼睛亮了,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等等,这画面我必须拍下来。沈氏集团董事长被苏老板餵粥,年度名场面。我要发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