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没抽出手。反而整个人顺势往我怀里一倒。宽大的白色老头衫领口滑下来一截,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我顺手帮她拉好领口,把她牢牢圈在怀里。
“老街的街坊邻居嘴可碎了。”她靠在我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我衣服的扣子,“以前他们怎么编排我俩的,你忘了?说我养童养夫,说你是小白脸。咱们这回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办喜事,那些老头老太太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爱嚼就嚼,我怕他们?”我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现在我们有红本本。谁敢当面说,我直接把结婚证拍他脸上。再说了,你苏老板当年拿著大剪刀骂街的本事,还镇不住几个老太太?”
她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贴著我的心口。“那是以前。现在怎么说也是正经老板娘,得要点脸面。”
萱姨靠在我胸口,手指还在抠著我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扣子边缘被她抠得有些发热。
“要点脸面?”我顺著她的话往下接,双手环著她的腰,把她往怀里紧了紧。“结婚这种事,脸面是自己挣的。老街那些人,你给他们一人发一盒好烟一包喜糖,保准他们全闭嘴,只剩下一句苏老板好福气。”
“就你懂。”她白我一眼,眼底那点红晕退得差不多了,恢復了平日里慵懒的神色。“一盒华子大几十块,老街街坊百十来户,这笔开销你来出?”
“我出就我出。”我大包大揽。
她没再呛声。从我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被压皱的白色老头衫。
桌上的红纸金字请柬还摊著。十一张。加上备用的两张,一共十三张。
我拿过水性笔,拔下笔帽,准备往上填名字。
“停下。”一只手斜里插过来,直接把笔夺走。萱姨眉头皱成个川字,盯著我握笔的手势,“你那手狗爬字,平时签个收货单就算了,结婚请柬你敢往上写?人家收到还以为是勒索信。”
我理亏。
上学那会儿光顾著瞎搞,字写得拿不出手。
她拉过一张空白请柬,铺平。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急著下笔。她从小字写得好,老街花店门口的促销黑板报全出自她手,簪花小楷,秀气里透著股韧劲。
“先写谁?”她头也没抬地问。
“先写你闺蜜,沈曼。”我说。
她手腕一抖,“沈曼”两个字跃然纸上。隨后是李林清、张明月这些同学老师。写到安然一家时,她下笔很稳,一笔一画透著认真。
写到最后一张。
笔尖停在半空。一滴墨水在笔尖上悬著,迟迟没落下去。
“这张……”她声音低了半度,视线盯著大红色的纸面。
那是留给沈清秋的。
亲妈。江海市顶级豪门沈氏集团的掌门人。如今住在我们家十几公里外的高级病房或者別墅里,吃著萱姨熬的砂锅粥,喝著苦哈哈的中药。
称呼是个问题。
写“沈清秋女士”,透著股生分。写“母亲”,萱姨这边心里那道坎还得费劲跨。
我没催她,安静地看著她握笔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没有涂沈曼那种张扬的顏色,透著健康的淡粉。
足足过了半分钟。
她提著一口气,手腕压下去。
“沈清秋”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没加称呼。没带头衔。就是乾乾净净的名字。
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行了,封口吧。”
“好。”我拿过请柬,一张张摺叠,装进烫金的红信封里。“老婆辛苦了。”
“少套近乎。”她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细微的咔咔声。“写几个字累不死人。你这十一张请柬送出去,打算收多少份子钱回本?”
“没指望回本,能凑够摆这一桌的饭钱就行。”我笑著把信封全塞进文件袋。
事情敲定,客厅里又清静下来。空调风机运转的声音嗡嗡响。
我看了眼墙上的掛钟,下午两点半。外面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化。
“换衣服。”我站起来,踢了踢她的脚踝。
“干嘛?”她像只懒猫一样瘫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大热天的往外跑,你发什么疯。我要午睡。”
“去买东西。”我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看著她。
“家里缺柴米油盐自己去楼下超市买。我不去。”
“不买柴米油盐。”我盯著她的眼睛,“去买戒指。”
空气滯了一瞬。
萱姨原本半眯著的狐狸眼睁开了。她坐直身体,把滑落到肩膀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买什么戒指?”她目光躲闪了一下,看向茶几上的水杯,“戴著干活碍事。平时包花扎刺,弄坏了心疼。不买。”
这就是苏怀萱的经典话术。遇到要花钱的、带有仪式感的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必须买。”我没跟她打太极。直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结婚连个戒指都没有,你走出去让別人怎么看我?说苏予乐是个抠门抠到家的白眼狼,娶老婆连个铁圈都不捨得买?”
“谁敢这么说你我撕烂他的嘴!”她脾气上来,习惯性护短。
“那就去买。”我顺水推舟,把她往臥室推,“给你十分钟换衣服。素顏也行,反正你怎么样都好看。”
被我连哄带骗,她终於换了条略微修身的黑色连衣裙出来。脚上踩著那双万年不变的白色帆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