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是个行动力惊人的女人。
她嘴里的“明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明天。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吵醒时,天还没怎么亮。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那个平时用来停放业主车辆的空地上,赫然停著一头钢铁巨兽。
通体哑光的黑色,车身线条流畅又带著几分硬朗,车顶还加装了行李架和探照灯,跟我印象里那种圆滚滚、看起来笨重又迟钝的旅游房车完全是两个概念。这玩意儿更像是什么电影里特工用来执行秘密任务的移动堡垒,充满了攻击性和一种不讲道理的酷。
沈曼就靠在那辆车的车门上,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皮裤,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女士香菸,衝著我们这栋楼的窗户挥手。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黑帮大姐大上门来收保护费了。
萱姨也被吵醒了,她穿著我的旧t恤,头髮乱糟糟地从臥室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地震了?”
“比地震还夸张。”我指了指楼下,“沈曼把她的新玩具开过来了。”
萱姨凑到窗边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盯著楼下那辆庞然大物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完。
“我有点后悔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苏予乐,你说我现在把她拉黑,还来得及吗?”
“我估计来不及了。”我耸耸肩,“她大概率已经把我们俩的身份证號都发给租车公司做备案了。”
萱姨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对即將到脱轨的生活的无力感。她认命般地拿起围裙繫上,开始在厨房里乒桌球乓地忙活起来。
“我去买早饭。”我穿上外套。
“不用。”萱姨头也不回,声音从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冰箱里有速冻的小笼包,我蒸一下。你下楼去把那个疯女人叫上来,別让她在楼底下丟人现眼。”
我下了楼,沈曼看见我,立刻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一如既往的浓烈,混著皮革的味道,有点呛人。
“怎么样?”她拍著那辆房车的车身,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语气里充满了得意,“帅不帅?最新款的依维柯改装版,全车防弹,四轮驱动,上山下海,如履平地。我跟那朋友说了,这车,我要徵用一个月。”
“你管这叫租?”我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租多难听啊,显得我跟她多生分似的。就说借。反正钱我回头会一分不少地打给她。”她拉开车门,把我往车里推,“来,上来参观一下。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移动的五星级酒店。”
车里的空间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驾驶室和后面的生活区分隔开,但又有一个小门可以互通。生活区布置得极其奢华,米色的真皮沙发,深色的实木地板,还有一个小小的吧檯,上面放著咖啡机和一整套的水晶酒杯。
“这边是会客区。”沈曼像个尽职的房產中介,给我介绍著,“沙发拉开就是一张双人床。电视是卫星的,全球都能看。还有这个音响,柏林之声的,跟我的车上是同款。”
她又带我往里走,经过一个迷你的厨房,里面电磁炉、微波炉、冰箱一应俱全。最里面,是一个乾湿分离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浴缸。
“这……这能在路上洗澡?”我有点难以置信。
“当然。”沈曼打了个响指,“车顶有太阳能板,车底有超大容量的储水箱和废水箱。只要有太阳,有水,你想在里面泡澡都行。不过……”她话锋一转,凑到我耳边,曖昧地眨了眨眼,“我估计你跟你家萱萱,应该更喜欢玩点刺激的。比如,在无人的荒野里,一边看星星,一边……”
“咳!”我赶紧打断她,“萱姨让你上去吃早饭。”
“哟,还知道给我准备早饭,算她有良心。”沈曼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那紧身的皮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走吧,吃完饭,咱们就该研究研究路线了。我的心,已经飞到彩云之南了。”
我们俩上楼的时候,萱姨已经把早饭摆在了桌上。蒸好的小笼包,热气腾腾,配上她自己熬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切好的酱黄瓜。
沈曼一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用一种咏嘆调般的语气说道:“啊,家的味道!还是我们萱萱做的饭香。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分子料理,好吃一万倍。”
“少贫嘴。”萱姨白她一眼,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赶紧吃,吃完把你的破车从楼下开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开黑车的。”
“那哪是破车啊,那是我为了咱们这次蜜月之旅,精心准备的移动城堡!”沈曼一边呼嚕呼嚕地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反驳。
萱姨懒得理她,她给我夹了两个小笼包,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今天……还去你妈那边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从上次旁听了董事会,沈清秋就给我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让我每周去公司一到两次,美其名曰“熟悉业务”,其实就是想找个藉口多见见我。
“去啊。”我说,“昨天跟她约好了,今天上午过去一趟,把上次那个併购案的后续资料看一下。”
“哦。”萱姨应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但我看见,她捏著勺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吃完早饭,沈曼自告奋勇地去洗碗,结果在厨房里“哐当”一声,打碎了一个盘子。
萱姨衝进厨房,对著她的背影就是一顿数落,从她笨手笨脚说到她败家玩意儿。沈曼也不还嘴,就嬉皮笑脸地听著,然后趁萱姨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在客厅里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沈曼说的或许没错。有了她这个“移动的开心果”,这趟旅途,大概真的会更有意思一点。
我换上衣服,准备出门。临走前,萱姨把我拉到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饭盒。
“这是什么?”
“小米南瓜粥,还有两个素菜包子。”她帮我把饭盒放进手提袋里,低著头,声音有点闷,“你妈早上不就喝杯咖啡吗?对胃不好。你把这个带过去,让她多少吃点热乎的。”
我看著她,心里一暖。
“你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她抬起头,瞪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一点火气,全是藏不住的关心,“我是气她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玩什么黑咖啡减肥。她要是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你看我骂不骂她。”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知道了,苏老板。保证完成任务,一定把你的关心,连同这个饭盒,一起送到沈董手上。”
“滚蛋!”她拍开我的手,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赶紧走,別迟到了。路上开车小心点。”
我拎著那个沉甸甸的饭盒,走下楼。阳光正好,照在沈曼那辆黑色的巨无霸上,反射出一种冷硬的光。
我忽然觉得,我的生活,就像这辆即將启程的房车。一边,是萱姨和沈曼充满烟火气的吵闹和温暖;另一边,是沈清秋那个充满了冰冷数字和商业博弈的陌生世界。
而我,就坐在这辆车的驾驶座上,不知道要把车,开向何方。